徐娘就是那个带孩子的妇人。
绥县情势如此,客栈中原本的厨子伙计都走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走都没处走的小伙计。连掌柜都带着媳妇孩子,去外地投奔亲戚去了,听说孟寒舟一行人还不打算走,就草草拟了个契,把这间客栈便宜租给了他们。
孩子病情平稳以后,徐娘就接过了给大家做饭的活儿,如今一日三餐皆出自她手。虽然比不上原本的大厨手艺,但是平淡家常,结实管饱。
与她同住的王婆婆会帮大家缝补衣裳,寡-妇齐娘子则负责浆洗。
还有一位话少的柳姑娘,林笙也不知道她此前是做什么的,不过她力气也很大,干活干净利落,会帮着喂马刷马,打水劈柴。
有流民找上门来求救,林笙也来者不拒,绥县百姓之间渐渐都传起来,说是来了活菩萨。一时间,求医者众……好好的客栈,不知不觉中又变成了医馆。
只是这些人多半付不起药钱,有手艺的就各司其职,没手艺的就干点杂活。
家具桌椅不够用了,二郎便四处搜罗点废旧家具,带人修修补补,也一样能用。
世情萧条,到处风声鹤唳,倒是这一方客栈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其他人都在往外投奔,只有林笙在此“安营扎寨”——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奇景。
孟寒舟看着这满院子杂七杂八身份不明的人,心中暗暗感慨一声,也只能接受……谁让那是林笙呢。
“林郎中,林郎中!”正扛着药筐上楼的大胡子,突然在外面激动地喊道,“你快来!小河醒了!”
“醒了?马上来。”林笙放下药剪,拍拍手上药尘,提着衣角快步出去了。
“哎林……”孟寒舟看着他忙碌离去的背影,只好接过他剪了一半的药枝,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继续干。
而不远处的病室中。
小河浑浑噩噩地醒来,下意识就要坐起来,被一步夺进去的大胡子赶紧手忙脚乱地按住:“可不能起可不能起!你这刀口才好一点,别被又绷裂了!”
“胡哥?”小河摸了摸腰间缠着的棉布,脸色还甚是虚白,“我,我还活着?我这是在哪?”
“这不废话!”胡大哥连呸三声,去倒了杯温水给他喝,“慢点,润润嘴。咱们这是在绥县,你都睡了好几天了。”
几口水抿过喉咙,小河终于感到肚子上刀口的刺痛,他微微呲了呲牙,脑子里还有些恍惚:“我记着,我肠子都流出来了。”
这话说的,大胡子都有些后怕,忍不住训斥了他两句:“可不是吗!你说说你,冒失得很!多亏了这绥县有个小神医,不然你可真就交代在这了!”
小河突然想到什么,捂着肚子就要下床:“都好几天了,得赶快把事情告诉大哥……嘶!”
“就你这破落身子,还往哪去!”胡大哥见他脸色煞白,急得把他摁回去,“早就叫人回去传信了,你躺着别动!你瞧瞧你这,又洇血了!”
小河还想挣扎,房门吱呀一声,一个年轻的小郎君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立刻闭上了嘴,上下将人打量了一遍,目光定在林笙腰间晃动的小陶哨上。
大胡子朝他点点头,介绍道:“这就是救了你性命的林神医。”
林笙拐进来没有多寒暄,直接试了他的体温和脉象,正要查看伤处,就见到绷带下透出淡淡的血水色,不禁责备道:“怎么回事,不是叮嘱不许乱动吗?”
小河努力往床头蹭了蹭,在胡大哥的搀扶下坐靠起来,捂着发痛的肚子道:“谢谢你,但我得走……”
胡大哥哪里能让他下床,两人一时间拉扯起来。
林笙提着药箱,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俩。
胡大哥感到后背发凉,一偏头果然看到林笙眉头发皱,他赶紧用力按住小河肩膀,好声朝林笙笑道:“年轻人脾气急,一睁眼就想下床。小神医你别理他,赶紧给看看,这都透血了,没事吧?”
林笙只得上前,拆了棉布,清理了缝口,还好只是微微的渗血,并没有动及内里。
他重新给小河上了药,没好气道:“想走哪去?外面冷风瑟瑟的,就你这幅样子出去不出三天,就要病死在马车上。要是真不想治了,统统出去,底下有那么多病人都没有病室住,只能打地铺挤在一块,你们却在这里打架?”
“没打架没打架!治,我们肯定治!你别生气,我回头好好说他。”大胡子连连点头,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一个。
这小郎中平日看着好脾好气、柔柔和和的,一碰到这看伤换药的事,那教训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就说光小河昏迷的这几日,他一个粗人,照顾起来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挨了林笙多少教训。
一旁的小河哪里见过这大胡子这般低声细语的,不禁有些愣住了,好半天没有再言语。
林笙道:“还发着低烧,你哪里都不能去,更不能吹风着凉。药还是要接着吃。既然人醒了,免不了会觉得饥饿,但切记不能贪吃,只能吃温软的流食。可以坐起来活动活动身体,以伤口不洇血为要,听明白了?”
包扎好了,大胡子攘了小河一下,小河糊里糊涂地跟着叫人:“明白了,林神医。”
林笙又看了他一眼。
之前急于救命,没有仔细观察过他,这个小河洗干净了脸上脏污,皮肤麦色微糙,手长脚长,长相还算周正,也就跟孟寒舟差不多大年纪。
看他神色恹恹,林笙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一瓶止痛养血散,语气又温软下来:“这药散每天晚上服一次,是养血之用……好了,别折腾了,能睡就多睡会,好好养伤吧。”
与此同时,孟寒舟正抖擞着药篓里的浮尘,突然身后窗柩轻微一响动,一个身影矫健地翻了进来。
孟寒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是席驰:“怎么样?”
席驰朝他略一点头,低声道:“弟兄们扮作流民和病患,已经在客栈内外安排好了。至于地窖里那个……还是不肯说。”
孟寒舟咔嚓、咔嚓剪着药枝,闻言手上一停,拿起抹布擦去指上灰尘:“那你告诉他。我的耐心有限,他自己想烂死在地窖里,那他妹妹齐娘子如何?算时间,齐娘子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不知取了名字没有?是不是在等他这个舅舅一块商量?”
话音未落,林笙挎着药箱推门回来:“什么孩子,什么取名,你们在聊什么?”
席驰瞥了孟寒舟一眼,立即藏起沾血的袖口,站去了他的身后。
屋中焚着茶饼,香气袅袅,冲散了席驰带来的微微腥气。
孟寒舟摸摸他的手,有些凉,于是自然地递出一杯茶:“没聊什么,席大哥说去办事回来路上,看到有个野猫生了只崽,他看着可爱,就给小猫找了个好人家养,只是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好。”
“席大哥还有这种闲情。”林笙没多想,喝了口热乎茶,想了想说,“这世道不好,猫生独子也甚是罕见,叫平安吧,是个好兆头。”
孟寒舟偏头朝席驰笑了笑,道:“席大哥,那你去告诉他——林笙说的,平平安安。希望小崽儿还有他们一家,都能……平平安安。”
“忙活一天了,饿了吧?”孟寒舟眸光缱绻,“歇歇,待会吃饭。”
他说着,朝席驰暗暗投去一个“不要乱说话”的眼色。
林笙见不了生死病苦,要是知道被捉的是齐风,说不定会忍不住为他求情。
席驰一向言少,此刻却从这位少年郎身上,觉察出一股不择手段的狠厉来。
他的温情,向来是从不对外的。
这匹烈兽卓然迅疾果断,但獠牙又是如此锋利冷酷,如果没有人掌缰,恐怕会在癫狂时将周身一切啃噬干净。
希望林笙手里的缰绳握得紧一些吧……
席驰轻轻吸了口气,推开后窗,一个闪身翻了出去。
天色渐渐黑下来,孟寒舟去温了饭食,刚端回来,用温水浸了帕子,要递给林笙擦手——突然,楼外远处一阵骚动。慌乱声、呼叫声、马蹄声、拍砸声,杂乱地交织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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