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林笙借了二郎的手推车,推了两筐乌梅,还有一筐要用到的其他药材配料,与孟寒舟两人就照着地址去了秋家酒坊。
出城后往北走了大概一炷香就到了。
远远瞧着是个挺气派的小庄子,围了一圈青砖墙,走近了才能看到围墙上都长了杂草,还有雀鸟在墙洞里做窝,可见确实是很久没有好好地打理过了。
门口正坐了两个孩子在玩沙包,小的那个女孩儿看着才四五岁,大的男孩儿也不过六七岁的样子,两人看到有陌生人朝他们走来,沙包也不要了,一溜烟怯怯地跑了回去:“哥!哥!讨债的来了,讨债的来了!”
大的喊,小的也跟着叫,学舌的鹦鹉似的此起彼伏。
“你们两个躲起来!”秋良抄起木棍就冲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林笙他俩,松口气之余,赶紧把棍子藏在门后,讪讪一笑,“林郎君,孟郎君,是你们啊!都怪川儿、萝儿乱喊……”
秋良把他们迎进去,到前厅给泡了茶,端了盘点心。
林笙四下环顾了一周,屋子房子都是青砖黑瓦,主梁上甚至还绘了牡丹彩雀,虽然已有些念头,大半颜色已经起皮脱落了。庄子是个好庄子,但屋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是很普通的糙木,茶具杯盏也都是灰扑扑的粗瓷。
秋良的两个弟弟妹妹,脸蛋挺白嫩的,身上的衣服却打着补丁。
秋良让弟弟妹妹出去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位郎君别见怪,之前分家加上我爹去世,家里欠了外债,常有讨-债的上门,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知道你们要来,这是我娘专门给你们捏的豆沙小饼,你们尝尝。”
“不用麻烦,我们吃过早饭来的。”林笙只喝了点水,秋川、秋萝一左一右从门框外冒出头来,扇着眼睛朝他张望,林笙顺着他们视线看了看手边的豆沙饼,“给孩子们吃吧……过来拿吧。”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见秋良没吱声,呼啦一声跑进来一人拿了一个,又呼啦一声跑出去了。
林笙道:“我带了两筐乌梅来,你们可以留一斤用蜜渍几天做果酱吃,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这怎么好意思,我这还没帮上你们什么忙呢,就先拿了你们东西!”秋良连连摆手,“小孩就是嘴馋了点,不用惯着他们。”
“我见两个孩子可爱,送他们的,不要紧。就当先垫个人情,做个朋友,以后也许有的是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呢。”林笙不与他继续客气,转而道,“那先去看看你们的正事吧,回头我再把酸梅汤的煮法告诉你。”
秋良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这一直叨扰麻烦小郎君,林郎君不仅从不厌烦,还彬彬有礼真心相待。就算自家酒卖不动,林郎君这个酸梅饮子,他必定要给卖得红红火火的。
秋良忙领着两人往后头制酒的院子去。
不往后走不知道,一逛,林笙发现这秋家庄子着实比想象中大多了,过了一道隔门,先是一大片铺了平砖的晒粮场,现在空了大半,只有四分之一的角落晒着层雪白的米粒;沿墙一排水缸,旁边一溜小瓦房,是浸饭、蒸饭的地方,粮食蒸好以后,也要抬到晒粮场上来晾。
再往后面,是曲床温房。温房里冬暖夏凉,可以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不同的粮食、酒药落缸发酵后,转到温房中,或捏成球形,或压制成饼和方块,在曲床上继续培养,得到的就是酒曲。
酒曲只是第一步,做好的酒曲再和蒸好的米粮,还有各种拌料一起,要到更后面的酒窖里贮藏、发酵。第一遍发酵是在用黄泥平整抹出的窖坑里,先出头酒酒母,然后再用酒母匀到酒坛中酿出成酒。
这些只是秋良给简单介绍了一下,当中细说起来前前后后有十六道工序,才能酿出秋家人引以为豪的秋家酒。只是如今,这偌大的庄子,大部分地方都吃着灰,秋良自己能顾过来的,只是东边的这一小块罢了。
酒窖里满是浓郁的酒味,空气也不怎么流通,秋良打开一坛舀出一勺来给孟寒舟鉴鉴味道,林笙在旁边闻了一会,感觉浓烈的酒气直往天灵盖上飘。
孟寒舟抿了一口酒,正皱着眉感受,转头看到林笙飘飘忽忽的,忽然想到他那不堪一击的酒力,忙叫秋良:“你送林笙到前厅去坐着等我,他喝不了酒,别给熏醉了。”
“谁说的?”林笙瞪圆眼睛,啪啪,拍一拍手边的大酒坛,“我酒量很好的!这一整坛我都能喝得下!”
孟寒舟看他拍着的是圆板凳,忙催促秋良:“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秋良笑的,赶紧请林笙去通风的地方待了一会,把他送回了前厅坐着。
“不去就不去。”林笙抿着嘴很不满,但也老实呆着喝茶没有动。
秋良嘱咐了两句在厅外玩耍的秋川秋萝,让他们不要烦闹,要好好照顾客人。便回去后面了,带着孟寒舟去看那些坏了的酒曲。
两个孩子在门口台阶上继续玩沙包,林笙跟着凑了会热闹,正把两个小孩逗得咯咯直乐,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个妇人。虽布裙荆钗,面容憔悴,但身形姿态如闺秀一般端庄。
林笙想到之前秋良提起过,家里有个身体不好的母亲,忙起身行礼:“夫人。”
“娘!”两个孩子也甜甜叫道。
“你们两个,怎么能让客人和你俩一起坐台阶上?”她温声责备了两个孩子,朝林笙抱歉道,“你就是良儿提起的那个,会酿酒的郎君吧?没事,你快坐。我就是躺的乏了,出来走走。”
林笙与她一块回厅里坐下,道:“会酿酒的是我家弟弟,他们正在后面酒窖里谈事情。”
夫人点点头,紧跟着叹了口气:“都怪孩子他爹走得早,家里又闹了乱子,如今才平静下来。这一家老小的担子就全落在良儿身上了,他先时一直在书院里读书,没怎么学过酿酒,现在全是从头来。我一个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原来如此。”林笙道,怪不得秋家酒落到这个田地。
夫人见林笙脾气温和,招人亲近,觉得与他聊得来,反正两人闲着都没什么事,就忍不住与他多说了一会秋家的往事。
秋家早辈并不做酒业,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种地为生。
酒方是一个贵人赠与他们的。
那是先皇初登之时,天下发过一次百年难遇的旱灾,田里颗粒无收,闹了大粮荒。粮荒之后,自然就是匪患。秋家人口众多,实在没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忍痛把地卖了,换了粮食。
秋良的爷爷心善,曾经收留了一个躲避匪徒逃难来的旅人,把自家仅剩的一点口粮匀给了他,救了他的命。
后来饥荒过去,那人回来寻恩,秋家人才知晓,他原是一座烧酒坊的少东家。见秋家失了田地后生活艰难,贵人便留了一大车粮食,并赠给秋家人一张酒方,教会了秋家爷爷制酒曲的办法,秋家由此便以酿酒为业,成了后来的秋家酒坊。
那张酒方本只是人家烧酒坊最普通的一种酒,并不算什么机密。所以一开始,秋家酿出的酒味道也是平平无奇,后来是秋良的父亲突发奇想,又将酒方改良了一番,才有了现在独树一帜的秋家酒。
日子越过越红火,秋家便不再种地了,在县城边上置办了个庄子,专门做酒坊。
然而秋家人心不齐,不过是这点家产,就引得几房之间亦争来斗去。本来秋老爷子想培养几个儿子一起酿酒,同心协力兴旺家族,可惜小一辈里,只有大儿子这一房在酿酒上有天分,也肯潜下心来,所以难免受到老爷子器重。
其他几房看着这生意眼热,想分一杯羹,可掺和了几回,都差点惹出事来,还有险些把酒坊给烧了的。
后来老爷子一气之下,再也不叫其他几房碰这个,酿酒一门全权交给了大儿子,即秋良的父亲。
老爷子在时,还能震住所有人,几房眼看动不了这块好肉,退而求其次都各自去找了些其他营生做,也有举家去外地走商的。
这些年,秋良父亲一直牢记着老爷子的嘱咐,说都是自家兄弟,万不能做分家的事情。所以即便后来弟兄们都各奔东西,酒坊赚的钱他也没有私吞,而是每年都分红给其他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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