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
牢房深处复归安静后,林笙拎着那半坛酒走到桑子羊面前,递给他道:“桑将军。为什么不待查明,就急于要写那样的认罪书?”
桑子羊拿到酒,嗤笑一声:“有什么好查的,人的确是我杀的。凶器不都在你们那了吗?”
林笙坐在方瑕精心为他铺设的床铺边,摸了摸这柔-软的铺盖,问道:“是因为你女子的身份?”
桑子羊听了这等机密,也没有多大反应,她不置可否,语气淡然:“那小少爷都跟你们说了。”她轻声笑了下,“真是藏不住一点话。”
林笙点点头,与聪明人说话,他从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继续道:“那晚,吴水生是被你爹放进家门,故意潜入你房中,意图轻薄你,是不是?”
起初林笙也没明白这死人与桑子羊有什么关系,到得知了桑子羊的女子身份,又在验尸房见了尸体,这才想通这一关节。
——桑子羊回乡之事隐秘,她女子身份更是无人知晓,若非是亲人引凶入室,那吴水生一个好色之辈,怎会知道屋中有女子。
桑子羊一顿,倾泻的酒坛口泼出一线水液,顺着脖颈留下来,她神情这才有了一丝波动,捏着坛口的力道几乎要将酒坛捏碎,但嘴上还是否认道:“这不关你的事。”
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应当就是之前方瑕落下的那只,林笙看着它,叹了口气道:“是不关我的事。只是你这样死了,我觉得有点可惜。而且……”
“我们家的小少爷喜欢你,昨日得知真相,哭了半宿。挺可怜的。你要是被砍头了,他恐怕眼睛会哭瞎。”林笙道。
桑子羊喝了口酒:“那你记得把食盒还给他,省得沾了我的晦气。”
“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林笙问,“他入室不轨在先,你自保杀人在后。我不懂大梁律中歹徒入室奸污之刑如何,但我想,总不至于是判受害女子死罪。”
桑子羊将酒坛放下:“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林笙很是不解:“你都敢去死,怎么就不敢说出事实?难道你以为,你背着杀人罪名死了,你女子的身份就不会败露?”
桑子羊不知怎么生出几分愠恼,目光凌厉地看向林笙:“怎么,你也要威胁我?”
“威胁?还有谁威胁你?”林笙脑子里一转,“桑家人?”
话音未落,桑子羊突然冷笑起来:“他们就是一对畜生!”
林笙还没张口,蓦地背后传来一声嘲笑:“既然是畜生,那你就更不应该死在刑场上,应该让他们与那吴水生一并躺在草席里。”
“孟寒舟?”林笙立即回头,看到靠在阴影里的孟寒舟,不禁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怎么进来了?”
孟寒舟走过来道:“你那好哥哥看不上我,多待一会我怕是要被他剥了。”
他说罢看了眼牢房内的桑子羊,说道:“年初一股戎人来犯,被白马营三十骑堵截于延林谷,最终全歼敌兵,虏获辎重二十车,良驹百匹。这场延林之战,是你打的吧?”
桑子羊没说话,不过此时不出声,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孟寒舟难得眸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情,他又道:“我猜,你这趟应当不是为归乡探亲,是要入京封赏才是。”
林笙纳闷:“封赏?”
孟寒舟同他解释说:“边疆虽无大的战事,但游勇层出不穷,屡屡试探,一直是朝廷的肘腋之患。现今上下喜文喜奢,屡削军资,军中早就哀声载道。待过了年至元宵,天子要行封赏,必会拿此役做文章安抚军心。”
“眼下深秋马肥草足,所谓沙场求点兵,正是戎狄好动之时,也是练兵之际。桑子羊此时离营,若只为返乡探亲,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孟寒舟道出狐疑,“而且他行李中只有些贴身衣物和软甲、牒文,连探亲的礼物都没有,说是探亲,谁信?”
林笙一时有点听糊涂了:“所以是……”
孟寒舟抱起双臂道:“所以,他原本没打算回乡,是启程之时突然得信,被桑家人叫回来的。”
桑子羊表情微微紧绷起来,但林笙却更加云里雾里了。
“看病的事你在行,勾心斗角的事你真是一点都不明白啊。”孟寒舟摇了摇头,“桑子羊此番归乡,连家门何处都不知道,可见桑家与他已十年有余没往来,恐怕连桑子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不早不晚,桑子羊一要入京,这催乡探亲的信就来了。”
“你再想想,桑家突如其来的暴富,把那俩父子脑仁甩出来都买不起的大宅子,价值千金的信鸽,还有他们信中索要钱财的那个对象——”
林笙仔细想了一圈,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在背后资助桑家的,是京城朝中的人。”
孟寒舟终于也逮到机会,能屈指敲一敲林笙的脑门:“终于转过弯来。”
林笙当即还手,拧了他后腰一把,不过林笙还是没明白:“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耸耸肩膀:“那就得问桑将军自己了。”
见他们抽丝剥茧地说中了,桑子羊原本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开了一个口子,她隐隐呼了口气,顽抗的情绪也少了几分,终于开口道:“他们想让桑子耀顶替我入京领赏。”
林笙登时惊讶:“顶替?这怎么能?那桑子耀,腿都是断的。”
孟寒舟略一沉思:“怎么不能?桑子羊回京没有带随从,京城也没人见过她,他们手足二人本就有几分相似。那腿,届时就说路遇歹徒、山匪、落石、为国为民身受重伤……怎么都能说的过去。天子只是为了安抚军心,多半不会深究,说不定赏完钱财念他为国残疾,还会赐个虚职,那就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比在这区区绥县强?”
“这事,真想做成并不难,桑子羊若同意,怎么都行。”孟寒舟嗤笑一声,“恐怕就是她不同意,桑家父子剑走偏招,这才闹出这档子人命官司来。”
林笙怎么也没想到,这是父子兄弟,是骨肉相连的血亲,竟然为了身外之物会闹到这个地步。
桑子羊终于忍不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愤恨,忽起的一拳重重砸在地上:“他们算什么血亲?两个王八蛋!”
“那为了两个王八蛋而上了刑场,你不是比王八蛋还要王八蛋?”孟寒舟讥讽她道,“你以为,将这桩案子认成私仇,你就能以‘白马营副将’的身份死?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就不会顶替你了?桑子羊,你想死,没人会拦着。但你死了,朝中也多得是阿谀之人能办成这件事——打了十年仗,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桑子羊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军中这么多事?”
孟寒舟轻哂:“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你是要做杀人犯刑而死的无名之辈,还是想做从横沙场的大梁重将?”
“我——”桑子羊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嘴边,又凝固住了。半晌,她唏嘘自嘲,“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女子,就该知道,此事若败露,我照样是欺君一死,如何做得?”
孟寒舟目光挑了挑,慢条斯理地道:“想做自然就做得。前无古人,后未必就无来者。”
“你……”桑子羊在眸底微颤中抬起了视线。
孟寒舟将那封错洞百出的“认罪书”放在了桑子羊面前的地面上:“字写的挺难看,有几分赵老将军的‘风采’。还记得他有年回京述职,我舞剑失手,削了他的胡子。他大发雷霆,就用这样的烂字,捉到我在我脸上写了个‘竖子’。”
桑子羊似也陷入遥远回忆,眉边难得现出一丝松快。
她怅然道:“原来是你。老将军离京直到回了大营,胡子还没长出来,心疼的不得了,每天睡前都要对镜骂你一遍。”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