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私通邪道的把柄一早就落在了贺祎手里。尤其是县令,被席驰深夜造访,拿着太子令牌长驱直入,吓得他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连官印都掏了出来。
上下官员自顾身家性命,自是大气不敢出,无论席驰等人在城中散布什么消息,他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街上闹得动静再大,他们统统闭门不出,视若无睹。
林笙听得十分离谱:“太夸张了。到时候这些百姓若让我像玉枢天师一样,表演‘仙法’,我怎么办?”
孟寒舟笑道:“怕什么,你的医术就是最厉害的仙法。再说了,玉枢会找人演戏,我们难道不会?放心吧,已经给你备好托儿了。”
林笙:……
感觉自己才是来坑蒙拐骗的。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隔着重重帘幔窥视仙颜。林笙两手交错地攥着,感觉胸口砰砰直跳,正坐立不安,一只手探入了帘中,悄悄将他握住。
“没事,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算真要是搞砸了——”孟寒舟悄悄侧身朝他说,“咱俩当即就跑,太子殿下身体不好,追不上我们。这个小监视官,回头一刀劈晕了就行。”
“……孟郎君,奴不是监视官。殿下只是让奴来帮忙。”安瑾也扮作仙使,伴在车旁随行,听言苦着脸道。可又不敢说,孟寒舟是能干出跑路这种事的,安瑾怕他俩当真撂下烂摊子溜了。
孟寒舟冷笑一声,摸了摸藏在腰后的匕首刀鞘。
看安瑾比自己还紧张,林笙无奈道:“放心,他就是说笑,不会跑的,也不会打你。”
安瑾不相信孟寒舟的话,但信林笙的,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一插科打诨,倒是让林笙放松了些。
百姓们早已聚集在经楼前,远远的看到这一路仙铃清路,蹁跹神女开道。到了近前,忽然莫名就起了一阵风,卷着帘幔飞扬,阵阵仙雾便自车周飘逸出来,雾气似香、似药,隐有绰约身影浮现。
这是,头顶微微一暗,紧接着有人喊道:“花雨!下花雨了!”
众人抬头,见漫天雪色花瓣纷飞,两楼之间竟还架起了一座虹桥,无数彩羽鸟衔着花枝从天际飞来,盘旋在虹桥四周,甚为壮观。
在大家惊叹这奇景之时,门前拥挤,一个拄拐的男子忽然被人挤了出来,一个踉跄跌倒在仙车之前。他恐怕惊怒了仙人,匆忙拖着半截不利落的身子,爬起来朝车内仙人磕头。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若是放在以往,他惊了玉枢天师座驾,只怕要供奉大笔香火消灾。在场百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只见那为仙人驱车的仙使一抬手,一抔药末落在了他身上。
男子先是一吓,后是一顿,继而拍了拍自己的腿,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我腿好了?我好了!”他顷刻就站了起来,丢掉拐杖,原地蹦了一圈,兴奋地向人群喊着,“我瘸了十八年,竟然能走了!我能走了!”
而从始至终连动都没动过的林笙,这才明白,什么叫“早就备好了托儿,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这托儿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真的有人信吗?
周围突然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就在林笙暗自怀疑时,忽然就山呼海啸地叫喊起来。
“仙人!真的是仙人!”
“仙人施法了!”
众人磕头的磕头,跪拜的跪拜,一边高呼大仙,一边祈祷请求赐福。
孟寒舟趁机蹭了蹭手上的面粉。
林笙:……
“静拜——!避让——!”
一声高喝,只听仙铃再度响起,百姓们纷纷安静下来,俯首不敢抬头直视,只在低垂的视线中看到一双履靴踏着仙雾在众神女仙使的簇拥下,进入了经楼。
有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睛瞄去,攘了攘身侧的人道:“哎,吕掌柜的,那头前儿提灯的,不是你家四姑娘吗?这才几天,就当了神女里的头儿了!有出息啊。”
吕家老爷抬眼一瞧,可不正是!
他顿时自豪起来。
四娘提着灯昂首走在前方,身后是两列毕恭毕敬的“神女”。
至楼内屏风后,林笙一拂袖,端坐在了曾经玉枢坐过的经台上。四娘见他坐稳,清了清嗓,喊道:“起灯!”
话音刚落,楼内无数灯台竟无人自燃!霎时就将整座经楼点亮!
那烛火之光,竟比先前玉枢天师所燃的灵火更加明亮夺目,刹那全部亮起时,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实则,是烛台和下方的地板里都做了手脚,用浸过黑油的引线相互连着。黑油极易燃,只需命人在不起眼处偷偷点燃一根,片刻之间便可星星燎原,点亮整座经楼。
烛台中所用也是万物铺的石烛,比寻常蜡烛明亮三倍,北丘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再加之之前的造势,自然奉为神迹。
四娘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仙君道号虚华,乃药王仙翁门下。仙翁坐居九重天上,观此地病厄之气盘绕,甚为震怒,特此命虚华仙君降世,为尔等疗疾愈厄。今日,凡有疾痛者,皆可上前赐药!”
“果真是药仙……”
众人窃窃私语,有的难耐兴奋,有的却半抱狐疑,有人却更加惶恐——毕竟多一位仙人,就要多一分香火。他们哪里还有钱供奉这位虚华仙君?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几日赤灵娘娘那场诞辰经会,他们已供奉出了许多钱财,此刻,大都捉襟见肘,实在是拿不出另一份供奉了。
面面相觑了一阵,四娘忽然看向一处角落,出声道:“巧阿婆,你此前不是常念叨身体不适?前来让仙君为你解厄吧。”
巧阿婆是常给四娘家里送菜的婆婆,家中儿子媳妇之前都遭疫病走了,只留下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儿,使得她一把年纪了,只得出来做活谋生。
四娘在家时,常时不时接济一二。
之前巧阿婆来送菜时就常嘀咕手疼肩膀疼,请过玉枢天师的符水喝,一直没什么效果。但那符水昂贵,后来家里小孙儿发热,阿婆所有钱财都用来请玉枢给孙儿赐药了,无力再管顾自己的病情,只得忍着。
那一次求药,将巧阿婆半年辛苦攒下的积蓄付之一空。
如今巧阿婆可谓是穷得叮当响,身上只剩十来枚新赚的菜钱,还打算回去买些羊-乳-喂孙儿,现下冷不防被四娘点了名字,脸上红红白白了一阵,又怕被仙君降罪,只得站了出来。
“上前来。”林笙开口道。
楼内环形空旷,他清冷温雅的声音柔和地回荡在众人耳边。
阿婆硬着头皮来到屏风后,才要磕头,就被林笙一把扶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位阿婆,见她右侧肩膀比左侧低,僵硬着不敢动,露出的一截手臂有些发肿,但温度却略凉一些。又趁机探了阿婆的脉象,指下捏过筋骨,很快便大概知晓了病灶何在。
“可是觉得肩臂犹如针刺,近半月来无法使力,手臂也慢慢抬不起来,以至于连头发都没办法梳了吧?”林笙道。
巧阿婆一愣,她上来后还什么都没说,仙君就已知晓了他的病痛!
林笙微笑道:“无妨,不要担心,只是小毛病。”
倒也不难辨。阿婆年纪大了,筋骨松动,加之频繁做力气活,有些小骨节错位了。病处久而不治,疼痛愈发严重,使得气血不和,引起皮下水凝肿胀。
而她发髻歪斜松垮,倾向一侧,可见是病手难以举起,只能勉强用另一只好手梳一梳头,好不好看的也顾不上了。若继续加重下去,别说是头发,恐怕连脸颊都碰不到了。
林笙叫孟寒舟取来针包,微一烧热,在肘髎、曲池等特效穴位上快速刺入,并叫人点燃艾草用以熏蒸痛处。
台下众人隔着屏风,伸长了脖子窥看。
不过片刻功夫,林笙退出长针,道:“试试吧。明日应该就可以梳个好看的发髻了。”
巧阿婆半信半疑地抬起手臂,先是摸了摸耳朵,又往上探了探,果真触到了自己的发髻!她神色一顿,欢喜道:“神了!真的能抬起来了,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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