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将纸条上的问题问过少年。
少年诧异点头:“贵人怎么知道的?”
徐瑷沉默片刻,眸色微沉,朝林笙写道:“去一趟吧,你们去了便明白了。”
林笙心中狐疑,徐瑷一听就知道是北沙洲岛的事,想必其中另有隐情。看着少年哀求的眼神,他当即点头应下:“好,我随你们去村里看看,若是能治,定不会袖手旁观。”
少年喜极而泣,赶紧抱上刚恢复一些的弟弟:“我给贵人们带路!”
孟寒舟见状,吩咐护卫备好马车,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驱车往北而行,朝着北沙洲岛赶去。
马车驶出明州城区,一路行至北郊河口,远远便望见一座狭长的岛屿,夹在南北入海河口中间,四面环水,是座冲积岛。岛上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高山,只有起伏土坡与低矮屋舍。
“渡了河,那就是北沙洲岛,这整个岛就是北沙洲村。我们得在这换渡船过去。”徐瑷写道。
岛上百姓出入,全靠渡口的沙船摆渡,眼下岸边无船,唯一的船夫正在远处摇着橹载人渡水,他们一行得多等一会儿了。两个孩子受了惊,这会儿正在车上依偎着打盹。
徐瑷写罢的纸条才收起来,未几,从身后官道上便纵马飞尘地来了个人影,瞧方向,也是来渡口。
她抬手遮一遮日光,看清来人后,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举在一旁等他来看:“哟,这不是日理万机的府尹大人吗?”
孟寒舟多看了一眼,原来这便是明州府尹,倒是丰神俊朗,只是许是公务压身,眉宇间总绕着一股疲惫。
俞言见确是徐瑷,脸上先是松了几口气,又看清她纸上字迹,尔后便化为无奈,只得下马行礼:“徐小姐,久未见了。下官最近实在是有些忙碌,不知徐小姐和徐公贵体可佳?”
徐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道:到底是忙的没空见,还是躲着不敢见,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又撕下一张纸,问:“俞大人既然这么忙,大清早地跑这来干什么?”
俞言实在是有些怕了她了,徐小姐是窈窕淑女不错,可也实在是太爱管闲事,动不动就跑来问他东家事、西家事他这个府尹到底管不管。
他虽是府尹,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有的事,他虽有心管,却也实在是管不上。
可偏生这位是恩师徐公的孙女,他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供着,实在惹不起了就只能躲着。
谁想到徐瑷跑来渡口,让他躲都躲不过去,一听说,就赶紧来追了。
俞言苦笑着,低声道:“徐小姐,这北沙洲村上怪病频发,你也是知道的。徐公把小姐交到我明州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顾好小姐……小姐别再让下官为难了。”
“我何曾让你为难过,你解决不了的事,我也没有再去提第二遍吧?”徐瑷徐徐写道,“如今我找到了能解决的人,用不上你了,你也休要拦我。”
俞言以为她还在气上次拒绝她的事,只好告饶道:“那明州市舶司直隶京城,确实不在我的管辖范畴,我是有心也无力啊……徐小姐,莫再因为此事执拗。”
徐瑷纳闷:“谁与你谈市舶司了,我是要去解决北沙洲岛的怪病。”
“这……”俞言愁苦死了,这都是险地,有什么区别吗。
更何况,这跟着的几个……他环顾打量了一番孟寒舟和林笙,都是男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向徐公交代?
渡船很快就摆了回来,船上老翁可不认识这几个人,只吆喝着问:“上不上船咯?”
徐瑷一提裙摆,就迈上去了,林笙也唤醒了两个孩子,一并上船。
俞言见状,也只能跟着去,总不能让徐公孙女独自和一帮男人去孤岛上吧?
众人弃车登船,木船缓缓驶向沙洲,海风扑面而来,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绝非正常的海风味。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绿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林笙俯身舀起一瓢河水,只见水色暗沉浑浊,里面还混着细碎的杂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徐瑷有些忍不住,拿袖口稍掩了掩口鼻。
身旁的少年叹了口气:“这还算好的呢,等开春天气热了,水面上会盖一层厚厚的绿藻,黏糊糊的臭得很,船夫隔三差五清理,可清完没几天又长出来,根本管不住。”
孟寒舟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水面,故意看了俞言一眼,问道:“这般严重,官府就不曾派人管过吗?”
这话问的,不是直接朝府尹脸上打吗,俞言刚要开口。那少年先道:“管过几回,可年年都这样,久而久之,也就管不过来了。村里人本就不多,这两年得病的人越来越多,稍微有点积蓄的都搬去城里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穷民,守着祖屋不肯走。”
少年面露苦涩:“起初只有小孩犯病,这两年大人也跟着遭罪,浑身虚、骨头疼,已经好几年了,我爹娘也没钱搬家,只能苦苦熬着……”
不多时,渡船靠岸,众人踩着湿滑的木板下船,少年领着众人往村里走。
下了船,林笙注意到,岸边的河泥有些微微发红。
“几位贵人,村头那个就是我家。”少年抱着弟弟,指着不远处道。
村口正有一男一女在舂糙米,妇人一抬头,见早上还好好出门的小儿子,竟然病得没个人样,当即哭着扑了上来:“小宝!这怎么了!”
男人也面露焦急,少年连忙把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爹娘,是这个林郎中,还有各位贵人救了阿弟。不然阿弟今天在城里,差点也被脏东西吃了……呃,不对,贵人说了,这不是脏东西,只是水里有毒才得上的怪病。”
得知是林笙救了孩子的命,夫妻俩感激涕零,忙就要对着林笙磕头。
林笙摆摆手:“还是先照顾孩子吧。我们带了几副药来,先给孩子煮上。”
“我们家早前还有个娃,也是得了这怪病,吐血怪笑,没撑过三天就没了,仙师说是招了脏东西……”妇人抹着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炉子上座锅,声音哽咽,“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岛上,以前都好好的,怎么就这几年这么倒霉啊。”
林笙细细打量夫妻俩,只见他们肤色同样暗沉青灰,身形消瘦不堪,走路时一瘸一拐。尤其这位妇人,操劳多年,中毒比强健的男人要深一些,指甲上已显露出灰褐色斑纹。
他当即问道:“二位近些年来,是不是时常觉得四肢无力,常有恶心、肚疼,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
夫妻俩一惊讶,连连点头:“正是!郎中您说得一点不差!”
俞言本是来跟着徐瑷,怕她出事的,此刻见这个郎中说的头头是道,像是当真有办法治这里的怪病。心下不由也严肃起来,仔细竖耳去听。
“这里水土出了问题。”林笙沉声说道,又问,“方便让我进家里看看,再取些井水瞧瞧吗?”
“当然方便!贵人快请进!”男人连忙侧身引路,带着众人进了低矮的土坯房。
屋内陈设简陋,墙角堆着几罐腌制的酸菜,桌案上摆着醋罐儿,还有小竹筐里晒制的梅子柑橘零嘴,看得出来,这家人是真挺爱吃酸的。
见林笙目光落在零嘴上,妇人叹气说:“咱们岛上种不了良田,只能在坡上种些柑橘、梅子,低处种点豆子油菜,祖祖辈辈都爱吃酸,这口味传了好几辈子了。就是这两年邪门,低处的菜田怎么种都死,杂草却疯长,除都除不干净,日子越来越难熬。”
这北沙洲岛是千年来河水冲积而成,春秋时节河水丰沛,淡水冲刷下来,日子尚且过得去;可到了秋冬枯水期,海水倒灌,河水变得又苦又涩,百姓不敢直接饮用河水,全靠打井取水度日。
林笙一边听着,一边走到院前的水井旁。
孟寒舟忙过去,摇着辘轳打上来一桶井水给他看。
只见木桶内壁附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水垢,摸起来粗糙涩手,林笙舀起一勺井水,凑到鼻尖轻嗅,再浅尝一口,虽没有海水苦涩,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涩味,与那醋水中隐约的味道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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