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些可惜了,不过也不是全都糟蹋了,还是剩了些的,再想办法就是了。
方瑕还是气不过,很想去打那贼一顿。
“啊——他吐我身上了!”说话间,一名去搬贼的伙计跳开老远,嫌弃地叫起来:“好恶心啊!快把他捆起来扔柴房里,明天送官!”
“等会。”孟寒舟近前看了一眼,纳闷道,“这人……”
“怎么了?认识?”林笙问。
孟寒舟从贼人腰间扯下一枚衣饰,递给林笙:“虽然衣冠凌乱的,但看他这打扮,这玉佩。哪个贼偷出门犯案,还穿锦佩玉的?”
林笙看看玉佩,又瞧了瞧这人的脸,也点点头:“你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白白净净的倒像个文人。”
两人正琢磨,门外又来了一位主儿。
“寒舟——你们这灯火通明。发生了何事?”
这边的动静又把刚回到客房的贺祎给惊动了,他穿过几名伙计走近看到酣醉在地上的人,面色微微一疑:“仲岳?他怎么在这?”
“仲岳?”孟寒舟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哪个仲岳?”
贺祎拧着眉头、掩着鼻子,看着烂醉如泥的某人:“还有哪个,就是你想的那个,裕西仲氏的那个仲岳,现在任卢阳府丞。我正找他呢——他怎么在你这?”
原来是他啊……
——仲岳此人,也算是号鼎鼎有名的麻烦人物。
仲氏世居裕西,先祖曾任前朝宰相,高祖那代还在朝为官,没想到后来子孙不不材,逐渐没落下去。至出了仲岳,才算重耀门楣。
那年科举,仲岳连中四元,其才华本是够得上再拿一个状元,可惜殿试时他言语过直,天子为敲打磨练他,只给了个榜眼。
但仲岳虽说殿试屈居第二,但当年的风头却是最大的,他不仅相貌堂堂,还酷爱作诗,那一首及第登楼诗,至今还在画舫歌楼间传唱。
要说这人有什么毛病,就是太爱上谏了。
天子要修葺长生观塑金身,他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日日上书要求停工。天子要百官同拜长生仙,他谏“礼法混淆,何以致化百姓”。三皇子想要一处前朝旧庭园做私宅,他又谏那园子远超太子规制,“逾制僭越,骄奢荒唐”。
谏言被采不采纳不重要,惹谁生气了也不重要,他自个儿谏爽了才重要。
但孟寒舟与他不熟,只闻其彪悍作风,未见过其人。
后来再听说他时,就是贺祎被废太子位时,仲岳上疏劝谏不成,在宫门前当众书《驳废黜十事书》,言辞激烈足达万言,就差指着宫里某些人的鼻子骂了。
仲岳如此舍命保太子,并非与太子有什么交情——非要说的话,不过是那年殿试时,贺祎跟着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仅此而已。
他就是纯粹自己心里有杆秤,认为废黜太子不公,罪状不实,不吐不快。
说得好听,是直臣,说的不好听,是轻率。
这下彻底惹恼了天子,第二天就将他调任河州去修水渠。
仲岳没嫌苦嫌累,水渠修了两年,还兼办了书院,百姓们对他交口称赞,按理他应该因治水有功而重召入京。
没想到他又不安分,开始整治当地买官卖官之风,上书十三封,痛陈河州望族勾结后宫贵戚,鱼肉百姓、侵占良田。此事最后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转头,他就因此得罪了权贵,以“越职言事”为由贬至更加偏远的地方。
此后仲岳的狗脾气依然不改,被一贬再贬,一直贬到名字都没听过的穷州苦府,彻底无人过问,断了天听。
“原来是被贬到这来了。”孟寒舟戳了戳醉死的仲岳,“卢阳府丞,怎么也算卢阳二把手吧,怎么混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贺祎无奈地摇了摇头:“衙门的官吏证词说,卢阳府官一手遮天,凡是忤逆他的,皆被排斥在政务之外,官房都未给他分一所居住,连衙上最小的文书官都能随意讥讽折辱他。鸿燕不怕身陷落泥淖,怕的是在烂泥中难见天日……时间久了,心灰意冷也情有可原。”
卢阳深居山中,穷远也就罢了,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府官在这里如同土皇帝一般。仲岳这种性子,在外边多多少少还有人敬他几分,在这里,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再高的心气,在这种门路断绝的地方,也只能磨成齑粉。
“啧啧。”孟寒舟拍拍手上灰尘,起身朝贺祎理直气壮道,“不过既然是你们朝廷的人,那太好了,冤有头债有主,他把我们铺子里要卖的酒糟蹋了,这你是不是得赔钱?”
“……你怎么不直接扒了我的皮去卖?”
贺祎才把大半身家都给了他,竟然又来讹钱,这面不改色的本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开玩笑了,人还活着吗?”
林笙正蹲地上把脉,又翻翻仲岳的眼皮:“活着,只是醉的有点厉害。再喝下去,不仅脑子要喝糊涂,怕是胃都要喝穿了。”
贺祎转头好声道:“那劳烦林大夫,为他用些药,务必让他尽快清醒。卢阳衙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
“好吧。”林笙深夜还要加班,“不过醉成这样,什么时候醒真不好说啊。”
他吩咐伙计取来笔墨,飞快写下葛花、白蔻、砂仁、木香、神曲五钱,陈皮、白术、青皮、茯苓、泽泻、干姜二钱,猪苓一钱,甘草三钱,有化酒祛湿、理气止呕的功效。
“这剂解酲汤,速去取了药材,煎汤取汁、隔碗湃凉后,喂仲大人服下。”
临走前,贺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仲岳长醉不醒的模样,又忍不住摇头长叹一声,叮嘱伙计说:“他醒了派人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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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岳吐了两回,衣裳都吐脏了,伙计们把他扒了一顿擦洗,千方百计给他灌了解酒的药汤下去后,折腾至夜半三更,才算勉强安歇下来。
睡到第二天下午,林笙已从北城行医回来了,他还没有醒。
旋子带人查了一圈,发现了后院墙外不知是谁堆了些废弃的箱子,上头还有明显的鞋印,墙根底下有只遗落的酒葫芦。
仲岳当是喝多了,走过这里又闻到酒香,醉醺醺翻-墙进来又喝了一通。
自从孟寒舟与秋良改进了酿酒法,蒸馏出的酒液味醇香浓,度数也远高于如今市面上所卖的酒,仲岳照着平日的喝法狂饮,自然醉的深。
林笙去看了一眼,回来后正在屋内换衣,孟寒舟直接走了进来。
“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孟寒舟直楞楞地往里进,“你再收留病人,家里都成医馆了,走哪都是药味——”
他冷不丁看到屏风后一抹雪白后背,声音戛然而止。
林笙将衣服披上来:“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吧?来的正好,拿条发带给我——孟寒舟?”
“哦,这条行吗?”孟寒舟猛地回过神来,找了根发带递过去。
“怎么白天就洗澡?”他问。
“今天在医棚遇到个癫的,泼了我一身药汤。还好席副官在,直接把人叉出去了。”林笙一手拽着领子,一手拢起头发,后背自然朝向他,“帮我扎上。”
孟寒舟伸手接过,将发带一圈圈缠至根部。
光滑白腻的脖颈从乌黑的发丝中显露出来,带着微微的潮湿,和若有似无的澡花香气,他细细嗅过去。
温热的呼吸,以及贴在后颈轻轻摩挲过去的掌心,让林笙痒得缩起脖子,他稍稍蹙眉:“孟寒舟。”
孟寒舟停下动作,但手指还逗留在他的颈侧,有些无辜:“不能摸?”
“……你说呢?”林笙眼中闪烁,“你的手很热。”
孟寒舟目光流连过逐渐被衣领覆盖的肌肤,不舍地收回手,替他将发梢整理好:“可能是天干秋燥,有些上火,不仅手心热,嘴里也疼。”
“上火了?”林笙捏住他的手腕去摸脉门,叫他张开嘴看看,“舌尖是有些红,但脉象还好,也没见有口疮,究竟哪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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