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那炽接过银钱,忽的眼眶红了。
二十英朗的男人,眼泪汪汪地跟在他屁股后头,孟寒舟说半截一回头,被他这梨花带雨的尊容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孟寒舟惊悚:“你,你干嘛……”
乙那炽用束缚小臂的绑带蹭蹭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新东家,你好像我爷爷啊。你能让我抱一下,叫我声小炽吗?”
孟寒舟:“……”
林笙正被方瑕拖着在船侧看海鸥,忽的就见孟寒舟形容狼狈,一道闪电似的冲上来,把他抱住了。
“这是干什么。”林笙转了一圈。
孟寒舟躲在林笙身后,指着后头惊恐道:“他变态。”
两人扭头去看。
乙那炽也颇为委屈:“……东家。”
好大!
方瑕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位年轻的总舵长,常年跑船日晒,肌肤是均匀好看的蜜色,紧实又透着健康的光泽。挺拔劲瘦,宽肩窄腰,两块硬邦邦的胸肌快要从麻布衫子里挤出来。
浑身上下一股英气与野性。
方瑕拽着林笙的手一下就松了,款款迎了上去:“我叫方瑕,也是你东家。刚才我没记住,你叫什么?”
先前穿的整齐,没瞧见这么有料,真是暴殄天物了。
“回东家,叫乙那炽,汉姓李。”乙那炽个头高大,肩背笔直如桅,微微垂着视线,看面前围着自己打转的方瑕,跟小兔子似的。
“汉姓,你还是蕃人?”方瑕眨巴眨巴,趁机往胸口一摸,嚯,热的!他关心道,“炽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我一会送你回家吧。”
林笙沉默:行吧,方小少爷也不是第一次想送人回家了。
乙那炽常年跑船,没吃过这套,当然也不懂。他闷声答:“方小东家,我没家,就住船上。”
方瑕唔了一声,再接再厉说:“那我冷,一会你送我回家吧。不用客气,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你可以进来坐坐,喝杯茶。”
乙那炽:……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赤铁
方瑕黏着乙那炽絮絮叨叨, 林笙瞧着这情形,悄悄拽了拽孟寒舟的衣袖,两人心领神会, 快步走向船头僻静处。
林笙停下脚步, 探入怀中, 摸出一方素帕——正是先前在栈桥上, 他趁人不备悄悄藏起的那一块。他将方帕打开铺在掌心, 递到孟寒舟眼前, 低声道:“你看这个。”
孟寒舟目光落下,只见帕心裹着一撮碎末, 黑中带着赤红,细碎如砂, 在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伸出食指, 轻轻捻了捻那碎末,指尖触感粗糙。
他随即抬眼看向林笙,疑惑问:“这是什么?”
林笙道:“应当是铁砂。”
孟寒舟闻言,又捻了些许碎末放在指尖摩挲, 眉头渐渐拧起,语气里的疑惑更甚:“铁砂我见过, 可铁砂皆是青黑色, 质地也更为粗粝, 怎么会如此细腻,还是这个颜色?”
“因为这是纯正的赤铁。”林笙道,“赤铁杂质极少,比黑铁矿更容易提纯煅烧, 炼出的铁器也更为坚韧。”
孟寒舟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的碎末缓缓落回方帕, 语气沉了几分:“大梁境内,从未见过此种铁矿。”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眼神骤然清明,似是想通了什么,“这东西,是方才差点冲撞你的那辆推车上掉下来的?”
林笙点头,将这撮赤铁砂重新裹好,交给他:“从车上箱缝里洒出来的一点,我瞧着古怪,便悄悄藏了起来。”
孟寒舟转身望向远处的栈桥,从靴筒里取出千里镜,架在眼上,目光沿着栈桥缓缓移动,挨个扫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
片刻后,他的目光顿住。
镜中景象里,有几艘船只并未悬挂任何旗帜,在一众挂着各国贡旗的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船上人影身形健硕,腰间都佩着一柄短刀,神色警惕,时不时四处巡逻,全然不似寻常货船的水手。
甲板之上,几个船工正从舱底搬运货箱,货箱沉重,压得他们身形微驼,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稍有踉跄,旁边便有一个身着短打、面色凶悍的船头,扬鞭便要呵斥,吓得船工们愈发不敢怠慢。
此时,乙那炽终于挣脱了方瑕的纠缠,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快步朝着船头走来。
孟寒舟恰好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他,抬手指了指那座栈桥的方向:“乙那炽,来的正好,你看那边那几艘无旗的船,可知是哪来的?”
乙那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微微眯眼,视线有些模糊。
孟寒舟见状,便将手中的千里镜递到他眼前,叮嘱道:“你仔细看看。”
乙那炽视线穿过镜片,原本被海雾笼罩、模糊不清的景象,一瞬间便拉到了眼前,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泛起几分惊喜,他强压下心中波澜,仔细观察了片刻,才道:“你说那群炎洲人?他们每年都会来。炎洲遥远,在明州能见到炎洲人,可不容易。”
海洲人与梁人容貌相似,约莫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肤色偏黝黑,个头也稍显矮小;而炎洲人则不同,个个身材高大,高眉深目,须发多为棕褐之色,一眼便能区分开来。
那几艘船的船工看着是海洲人的模样,护卫的水手却都是炎洲人。
乙那炽又补充道:“那几艘船,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刚抵港的时候,似乎还挂着海洲某国的贡旗,不知怎的,后来就悄悄卸掉了。”
说着,乙那炽恍然回过神来:“方才在栈桥上冲撞林郎君的那两个水手,也是这些炎洲人!”
孟寒舟神色愈发凝重,指尖轻轻摩挲着千里镜,语气沉了几分:“炎洲并未在纳贡名单之中,他们的船只,为何能停泊在外港的贡船之中?”
说到这里,他自然联想到了望舒山庄的事,这一系列都与炎洲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转头看向乙那炽,托付道:“你平日住在船上,往来码头,可有机会打听一下,那几艘船的领头人是谁?”
乙那炽虽不知孟寒舟为何要打听这些,但隐约明白此事定然不简单,当即重重点头,干脆应到:“东家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在这出海的码头上,烟丝和好酒便是硬通货,我稍后便带着些烟酒,去会一会那些船工,定能打听出些眉目。”
孟寒舟给乙那炽留了宅子的地址:“这是我们的住处,若是有任何消息,便来此宅找我们,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乙那炽接过地址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内侧:“东家放心,我定谨慎行事。”
诸事交代妥当,孟寒舟等人便准备动身回宅。
方瑕黏糊在一旁,恋恋不舍地瞅着乙那炽,走下了船还回头望望,语气热切地仰头问:“炽哥,真不跟我们一同回去吗,我请你吃很多好吃的!”
乙那炽身子微微一僵,连忙避开他的视线,从腰间摸出烟管,侧身慢悠悠地吸了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方瑕只好作罢。
几人回去途中,又绕道去看了看新漆好的铺子——铺面刷着清亮的桐油,门板崭新发亮,门口挂着尚未完全干透的牌匾,透着几分喜庆。看样子不日就可以开业了。
林笙又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些点心、酱肉,耽搁了些许时辰,等回到宅子时,已然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院门洒进院中,厅里传来阵阵说笑之声,二郎几人正围坐在厅中,说得热火朝天。
方瑕一路上都闷闷不乐,蔫蔫地跟在众人身后,听到厅里的笑声,才勉强提起几分精神,随口问道:“你们在笑什么?这么热闹。”
二郎见方瑕进来,连忙朝他招招手,脸上满是笑意:“方小少爷,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出的主意实在是太棒了!今儿个晚香凝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们照着你的说法,买胭脂送颇黎万花筒,消息一传出去,姑娘小姐们都抢疯了!”
方瑕还在怀念他的舵长,叹了口气:“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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