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停泊着一艘通体青黑的快船——正是“苍山哨”。
苍山哨,原是苍山港海防卫所用的一种轻型快船,通体青黑如山色,专供哨探巡逻。其底尖面阔,其疾如飞,能跑江河,也能跑近海,有水上轻骑兵之称。
后来逐渐被沿海渔团学去,加以改造,外层涂以黑色桐油,上层放哨,下层载物,身形隐蔽跑的还快,在遭遇海匪堵截时能够快速脱身。
这艘“以防万一”而准备的苍山哨,竟然成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几人快步登上哨船,孟槐二话不说,抽刀狠狠砍断系船的绳索,哨船很快顺水流入海中,在海浪的遮掩下,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里,不留一丝痕迹。
孟槐令人拉起升降索,帆脚索瞬间拉紧,船身斜切风浪而去。护卫们同时奋力摇橹,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船身就甩出去了近百丈。
吉英抱着桅杆,踩着船尾的甲板,踮着脚尖远眺,看着明州方向的火光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海面已是一片空茫。
今夜风雷交加,海浪汹涌,虽此时入海危险重重,可对孟槐等人而言,这危险之中,也是生机。
海上隐蔽,朝廷向来没有专门的海战船,只要他们能在今夜顺利离开明州海域,明州卫所便无权再阻拦管辖。待到了京畿附近的港口,他再想办法联系贺煊,将今日之事一一解释清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先回京中,孟槐心中飞快盘算着,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忽的听到吉英惊慌失措的喊道:“不好了,公子!有船过来了!”
话音刚落,不过几个浪头的功夫,吉英的声音愈发慌张:“他们、他们要追上来了!”
孟槐头一疼:“什么?”
什么船,能追上已经先行数里且速度极快的苍山哨?
“好、好大的船!”吉英脸色微变,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他手足无措地问,“怎么办公子?他们越来越近了!”
孟槐凝神望去,只见远处的海浪之上,盘踞着一艘硕大的海船。
与他们乘坐的这艘苍山哨比起来,那艘海船简直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如同一头蛰伏在海浪中的巨兽,气势逼人。
那船的下半部分漆黑,隐没在海面之下,看不清全貌,而上半部分则灯火通明,在汹涌的风浪中,依旧稳稳地、飞快地朝着他们驶来,竟丝毫不受风浪的影响。
孟槐立刻喝令:“摇橹!加快速度!”
护卫们不敢耽搁,风橹并用,手脚齐上,拼尽全力地摇着木橹,,可孟槐依旧嫌不够快,一叠声地催促。
一个护卫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人!今夜风浪太大了,再快,船就要被浪掀翻了!”
此刻的苍山哨,在水中如离弦之箭一般,一呼一吸间便滑出去老远,这般速度,即便是再贪婪的海匪,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尾随在他们身后的那艘巨物,不仅没有丝毫被甩脱的迹象,反而在愈加汹涌的风浪中,越行越近。
如一条在海浪中翻腾的青黑腾蛇,紧紧咬着猎物的尾巴,不肯松口。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快能看清对方船上的人影。
吉英抹了一把拍涌到脸上的海水,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叫道:“那船头站着的人,好像,好像是……孟寒舟!”
“什么?”孟槐浑身一震,再次凝神望去,果然看到那艘巨船的船头,立着一个身影,衣袍在狂风中翻飞如浪,身姿挺拔,即便隔着茫茫海浪,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戏谑。
“慌什么!”他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他们是越洋海船,吃水深,不敢靠近我们!”
跑得快又如何?若想捉到他,除非孟寒舟放下小船,强行靠近登船。
这般狂风巨浪的鬼天气,靠小船强行登船,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不信孟寒舟敢!
话音刚落,那艘巨船在海浪中一个起伏,前侧船舷忽地裂开数个口子,露出里面黝黑的洞口,黑暗中,仿若藏着一只只蛰伏的巨兽,令人不寒而栗。
吉英看不清,但无端感到不安,怪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目力极佳的护卫迅速攀爬上桅杆,借着远处巨船的灯火,凝神远眺了片刻,忽然大惊失色,高声喊道:“是火炮!他们船上有火炮!快摇橹啊!快!”
孟寒舟一惊,什么火炮,他们哪来的火炮?!
橹手们听到“火炮”二字,顿时惊慌失措,摇橹的动作也变得慌乱起来。
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原本就老旧多年的木橹,骤然从中间断裂,断掉的那段木橹,顺势卡住了其他的木橹,又狠狠擦过船底,令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本就因强行摇橹而屈躬着身子的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猛地一晃,瞬间有两个人被甩了出去。其余人惊呼起来,纷纷抓住身边的东西,勉强稳住身形。
“稳住!”船身剧烈颠簸,孟槐高声道,“他们船吃水那么深,就算真的有炮,也射不了这么远!”
“调橹!前面就是一片礁区,全速冲进去!他们不敢追进来!”
孟槐拧紧眉头,且不说大梁自己的火炮都屈指可数,那些“大将军炮”体型巨大,用时须的深埋地下,加以铁箍紧固,一旦发炮震天动地,周围五丈内不可站人,否则当即被轰得血肉横飞。
孟寒舟怎么敢把那种煞器装在船上!除非他真的不要命了!
定是虚张声势而已,必须冲出去,只要冲过礁区,孟寒舟束手无策,定能止步——
忽的“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道炽白火光从巨船上迸出,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径直朝着他们坠来。
火光擦着船身,狠狠砸在水面上,一声炸开,巨大的浪头瞬间被掀起,如同一座小山,朝着苍山哨拍来。
娇小的苍山哨在巨浪面前,显得格外柔弱,几乎要被瞬间滚热的浪头掀翻。
巨浪拍在甲板上,溅起漫天水花,一众橹手霎时东倒西歪,哪里还顾得上摇橹,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身边的东西,保命要紧。
孟槐的脸色不由发白,眼底也带着几分震惊:“怎么会……两船相隔这么远,就算有炮,怎么能射得这么远?!”
这种威力的炮弹射出,他们的船竟然毫发无损?
这个又能跑又能放炮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巨船的船头之上。
二郎双手遮在眉上,眯着眼睛,朝着苍山哨的方向张望,语气中三分急切三分期待,急急问道:“我的新宝贝怎么样啊?”
孟寒舟姿态随意地一脚踩着船头的木箱,他观察了片刻,放下千里镜,可惜道:“唉,不太行啊,好像打歪了。”
二郎遗憾地叹了口气,可转瞬就提起精神,给自己鼓气道:“没事!再来一发!——收炮!”
一帮兴致勃勃的小水手们,闻声立刻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将船炮沿着滑动炮架拉回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塞了一颗铁弹进去。
二郎跳下炮舱,取出事先调配好的石脂药包,分层填入炮膛,又示意水手们将炮身缓缓推出去,对准远处的苍山哨。
他手持燃火绳,屏住呼吸,缓缓凑近炮尾的火门。
“所有人离炮,退后三尺!”二郎高声喊道。其他水手们纷纷退到安全地带,二郎将缓冲木牢牢抵住炮尾,一手捂住耳朵,“——发!”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响起,炮口喷吐出赤红的烈焰,火光冲天,炮身在轰鸣中也猛地后退一尺,紧接着又被缓冲木稳稳顶住。
甲板跟着微微一颤。
那颗铁弹去势强劲,划破茫茫夜空,越过汹涌的海浪,径直朝着苍山哨的主桅飞去。
“轰隆——”
铁弹击中船后主桅,桅柱轰然断裂,断裂的桅杆倾倒下来,砸端了自己的尾翼,破碎船帆与碎木板“乒铃乓啷”地倾泻入海,激起阵阵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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