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鲜能拿到矿引,即便真有人顶着杀头的风险非要做这门生意,多半也会是当地的富贾与权贵贪心不足,同流合污。
富贾出钱,权贵出矿引,两相合谋,上下打点,才能做成此事。
这种一旦发现,通常都是能牵扯出半个朝廷的贪腐大案。
可玉枢天师手下不过是一群术人,就算靠邪道敛财暴富,又贿赂了北丘县上下,那北丘县令也不过一个芝麻大的官儿,哪来的狗胆给他弄矿引来?
难道他还勾结了别的什么朝廷要员?
孟寒舟一时也想不到个中缘由。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益,还得等席驰审问了玉枢,或者找到那个芹儿,先撬开白铁匠的嘴才行。
林笙这边刚给孟寒舟上好药,包扎好,席驰便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进药阁,他们里外奔忙得出了一身汗:“林大夫,孟郎君。”
“可是找到芹儿了?”林笙放下药碗。
席驰面色不虞,叹口气:“说的就是这,大家翻遍了整个村子,包括地宫里的女子也一一辨认过了,都没有左肩带胎记的。而且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是叫芹儿的。会不会早已逃出去,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笙:“或是改名了呢?或是失忆了呢?”
席驰摇了摇头:“就算改了名、失了忆,那胎记总不能作假。”
孟寒舟道:“那些神女盘查了吗,怎么说?”
说到这个,席驰等人更加郁闷:“那些神女是闷葫芦,都不说话。撵一下动弹一下,多问几句就什么也不肯说了。还有不领情的,不知道从哪摸的匕首,要给玉枢天师报仇,刺伤了我们一个兄弟。”
不知道那玉枢骗子给这些神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些神女被玉枢控制久了,早迷失了自己。恐怕现在问,也不会说实话。”林笙也无奈叹息了一声,“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席驰也跟着叹气。
“神祝审问了吗?”孟寒舟问。
席驰道:“还在审,嘴很硬,都说什么也不知道。”
找芹儿的事一时陷入了僵局。
现在天也快黑了,这事只能先缓一缓,让兄弟们忙活完这一阵,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林笙听说地宫里的女子都安顿出来了,他一想到当时那个惨景,便有些于心不忍。
他左右也是闲着,调查邪道、审问犯人的事他又帮不上忙,便准备把药阁里的药材都搬回村子里,去给那些女子看伤。
席驰见状,便给他留了几个士兵,帮忙搬东西干些力气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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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赐福村时,暮色早已蔓延至山后,整个山谷被宝蓝色的天空静静包围。
打头的士兵挑着盏灯笼,又被从脚前淌过的沟渠水给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这红水也忒吓人了。我听人说,花开得多的地方,那都是地下死人多。就像,像什么古战场,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白天流血河,晚上闻鬼哭。”
另一个抱着药匣的士兵浑身冷战,仰头一望,漫山遍野的白茉莉俯视着这个村庄,似一张张招魂幡一般:“嘶,你别说了,听得我瘆得慌!”
夜风中,茉莉香气更浓。
孟寒舟听着他们闲聊,又看了一眼脚边变红的水痕,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几个士兵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药箱都给摔了。
几人加快步伐,朝惊叫声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女子惊慌失措地从一间屋子中跑出来,天色黯淡,她衣衫凌乱,面色恐惧,似乎是慌不择路,又似乎是腿脚不太灵便,总之没跑几步,就一头撞在了刚从屋后拐出来的林笙身上。
她见到跟在林笙身后的几名高大守兵,再度受惊,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就躲:“我会听话的,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别杀我,别杀我。”
随之一个守兵拿着一截绳子从屋中跟出来,吓得那女子越发瑟缩,把脸都埋了起来。
守兵急的脸色涨红,说话都结巴起来:“不是,没、没人要杀她!这不是衣裳都不合身吗,头儿就让裁几根绳子给她们当衣带。我这才拿进去,她就开始叫。”
守兵还要上前解释,被林笙稍拦住了。
他躬身蹲下,蔼声朝那女子道:“别怕,那些神祝都已经被抓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了。这些士兵都是卢阳府来的,是来救你们的,只是长得凶了点。”
那守兵一脸冤枉,朝同伴撇了撇嘴。
女子蹲在地上,半信半疑地动了一动:“真……真的?”
林笙眼里带着些温和的笑意,耐心道:“嗯。不信你打他一下试试,他不会还手的。”
守兵:……
好半天,她才敢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人提着一盏温暖的橘色灯笼,身上有着微苦的药香味。她盯着林笙的脸,茫然地回忆了一会:“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孟寒舟看清她的面容,突然想起来:“她是前几天——”
是前几天那场盛大的经会上,父亲以重金宝匣所求,被玉枢天师掐算说有血光之灾,要送到赤灵娘娘座下修行半年的那个待嫁少女。
比林笙他们早几天来此。
“寒舟。”林笙唤了一声。
他自然也认出来了,只是让孟寒舟先不要提,免得再刺激对方情绪。
“夜深了,外面凉,别蹲在这里了,回屋里吧。我看你身上有伤,我叫个神女过来帮你。”林笙温声朝少女道,转头便要叫人去寻个女子过来,能方便些。
一听神女,她又惊慌起来:“不要!不要神女!”
林笙一愣,只好及时改口,哄道:“好,那不要神女。我扶你回去,好不好?我带了药膏,给你涂一点?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少女这回犹豫了一会,尝试着碰了一下林笙,见两旁高大威武的守卫当真并没有对她动粗,这才把手放了上去,让林笙将她拉扯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进了屋子,她谁也不敢信,眼神四处躲闪,一直死死地拽着林笙不松手。
孟寒舟看她紧紧黏着林笙,虽有些不满,却也没多言。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当时那般明艳玲俐的姑娘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房间中还有两名其他被从地宫中解救出来的女子,但都是呆滞的模样,不知呼喊也不知逃跑,见到人进来也只是龟缩进床角,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
“姑娘,怎么称呼?”林笙掏出药末来,用清水现调成药膏,涂在她泛着淤青的手臂上,闲谈一般开口。
少女怯怯道:“我在族中姐妹里行四。”
“那叫你四娘吧。”林笙笑了笑,“你脚伤在哪了,方不方便让我看?”
四娘沉默了片刻,默默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受伤的脚腕来。她纤细的脚腕整个肿了起来,鼓得如馒头一般,原本应该细腻的皮肤上,缠了一圈破损的红痕。
孟寒舟一眼就看出来,顿时蹙眉:“这是铁索锁过的痕迹,牢里锁重犯才用得上这么重的锁。对一个小丫头,用得着吗?”
四娘弱弱地打量他们一番:“你们真的是府城来的大官吗?那些神祝真的都被关起来了吗?你们真的能救我们出去吗?”
“这咋还不信呢!”一名守兵当即掏出身牌来,递给她看,“你看,这还能有假!那些王八犊子,现在都关在那个地宫里了!也让他们尝尝那里头的滋味!”
四娘家中富裕,自然识字懂理,虽然她从小就长在北丘县,从没有出去过,但她知道,北丘上面有卢阳府城,府城的官儿大过县令。
她捧着那刻着卢阳官衙的身牌,鼻头发酸,看着看着就扑通一声从凳子上跪下来,似终于等到救星,哭诉道:“大人!他们杀人!我亲眼见了!我、我来的第一天,他们就杀了一个姐姐……他们,他们把她勒死了……还、还……”
四娘又怕又惧,红着眼眶哭得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
林笙拧眉与孟寒舟对视了一眼,让他悄悄去将席驰找来,随后便赶紧将四娘扶起来:“起来说,别紧张,喝点水,你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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