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听话,懂事地点点头,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一步慢一步地跟在后头。
前头少年才掏出个木鸟儿介绍,忽然身边小童大口喘着粗气落后了几步,身子一软,紧接着就直挺挺地倒在石板路上,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沫来。
围观买客吓得一阵惊呼,纷纷退散开来。
少年闻声一回头,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扑过去把幼童抱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都带着哭腔:“阿弟!阿弟你别吓哥啊!”
旁边有个老汉,见状上前想要搭把手,谁知那到底的小童在吐了两口血后,眼神涣散起来,忽地嘴角就咧出一抹弧度,竟诡异地咯咯怪笑起来。
这笑瘆得老汉头皮发麻。
他身旁的老妪赶紧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死老头子,别碰!你看这俩娃脸色青得吓人,那笑也邪性,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上晦气!”
老汉闻言,脸色一变,当即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周遭的路人也纷纷面露惧色,下意识地绕开这兄弟二人,先前买了他们木雕玩具的也赶紧都扔了回来,生怕沾染上所谓的“邪祟”。
原本热闹的街角,这一瞬间竟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阿弟……”少年看着弟弟诡异的模样,又看着四散躲开的路人,急得眼泪直流,依旧舍不得撒手,他摸索着腰间的水壶,想给弟弟喂两口水缓一缓。
林笙本在看木雕玩意儿,忽的遇此变故,忙挤过人群,伸手去摸小童的脉。见少年一脸惊恐,他忙解释道:“别害怕,我是郎中,且让我看看。”
少年一听他是郎中,赶紧把怀里弟弟送出一些,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动作。
林笙细细打量了幼童的面色,只见这俩孩子都仿佛是晒了一身古铜色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嘴唇也泛着暗紫。
这小童瞧着就营养不良,十分虚弱,手臂瘦短。不能以寻常三指切诊,于是他左手握住小童的手,用右手食指去按小儿的腕间,以一指定三关法诊脉。
这脉象结代,切之杂乱无章,时快时慢,断断续续,是心律失序之兆。
可单凭脉象,一时也辨不出吐血怪笑的根源。
他追问少年:“你弟弟近日除了家常饭食,可曾吃过什么别的东西?以前有没有吐过血?”
少年一时想不出来,连连摇头,哭着说道:“就是家里寻常做的糙米饭、酸齑、菜团子之类……”
林笙心下飞快转动,莫非是饭食粗硬划伤了幼童食道,导致的吐血?那也不应当有怪笑之举。这怪笑……更像是脑病。
林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少年手里的水壶,壶口还飘着一股刺鼻的酸味。他伸手接过水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醋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涩气,绝非寻常该有的味道。
“这壶里装的是什么?”林笙抬眼问道。
少年哽咽着回话:“是、是醋水,阿弟路上渴就喝了一些。”
林笙又凑近闻了数次,壶中的腥涩味愈发清晰,他心底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温声哄着幼童张开嘴,取过自己随身的水囊,倒了些清水让幼童漱了漱口,再凑近幼童的口鼻一闻,一股淡淡的锈味扑面而来,与醋水的腥涩气如出一辙。
林笙神色一紧:“这醋水你们日日都喝?”
少年惶恐地点点头,慌张道:“是醋水有问题吗?可我们村里天天都喝这醋水。我们那儿祖祖辈辈传下的习俗,说醋能避邪神,身子不舒服了喝两口就好,从来没出过事……我阿弟不会真的撞邪了吧?”
林笙心底暗叹这习俗真是害到人了,却也没时间多言,当即转头对二郎吩咐:“快,把这孩子抱回去,再取几颗新鲜鸡蛋,只留蛋清,速速拿来;另外煮一大锅甘草汤,越多越好,端过来!”
二郎不敢耽搁,赶紧往回跑。
护卫也小心翼翼地接过幼童抱在怀里。
还好出来的不算很远,林笙起身温声安抚道:“莫怕,你弟弟不是撞了邪,你先跟着我回去,我能施救。”
少年顾不上问他究竟是谁,只听他说能救弟弟,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跟着去的。于是二话不说扛起那篓子玩具,就小跑着跟着林笙回了宅院。
一行人冲进来时,吓了孟寒舟一跳,抬头就见林笙带着个陌生孩子回来,护卫手里还抱着一个不时怪笑的,这模样,实在是诡异。
那牙郎哪见过这场面,也吓得躲远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孟寒舟问。
“刚一出门,就遇到这孩子当街吐血,没办法,先抱回来了。”林笙接过二郎端来的蛋清,搅匀了些,就一点点灌进幼童嘴里,“还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先护胃排毒再说。”
蛋清滑入胃腑,立刻在糜烂的胃肠黏膜上覆上一层保护膜。
待蛋清吸收一些,缓了一刻钟,那边甘草汤也煮好滤凉了。
林笙又耐心地给幼童小口灌下,有个徐宅的侍女过来接手,他叮嘱道:“接下来半个时辰,就这样小口、频繁地喂,激他多尿,若是中间吐了也无妨,吐出来是好事,能把肚里的毒物排出来。”
牙郎远远地抱着个廊柱,看着孩子时不时怪笑一声,中邪似的,瘆道:“他、他怎么还在笑……”
“这是毒素扰脑。”林笙守在一旁,声音沉稳,“这不是中邪,是神志谵妄。需得不断补水利尿,尽快多把毒素从尿里排出去。毒一退,脑子清明,笑自然就停了。”
孟寒舟皱眉问:“这什么毒?好端端的,一个小儿怎么会中毒。”
林笙得空又观察起那少年带来的醋水:“你们平日里煮醋水,用的是什么锅具?是不是铁锅?”
“就是家里常用的砂锅瓦罐,旧铁锅是有,一般也不煮水。”少年抹着眼泪回道。
林笙拿起那壶醋水,倒了一碗在瓷盏里,颜色上是淡淡的红褐色,的确是醋水的颜色,看不出什么。刚要凑近品尝,孟寒舟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神色紧张:“这能喝吗,万一也中了毒怎么办?”
“这么丁点小孩喝了才这个程度,我这么大个人了,尝一下没事的。”林笙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心,随即用指尖沾了一点醋水,抿在舌尖,尝清味道便立刻转头吐掉,“好重的铁味。这你们也喝得下去?”
说话间,幼童便被喝进了几小碗甘草汤下去,没过多久便开始排尿。
一连连尿带吐了三四次,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不时的怪笑也消失了,脸色虽依旧难看,却舒缓了许多。恍恍惚惚的,幼童慢慢清醒,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肚子好痛……”
少年看他真的醒过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淌,双腿一软就要跪下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郎中救我阿弟!谢谢各位贵人!”
林笙连忙扶住他,摇了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弟弟饮了脏水而至中毒,腹中还会有些隐痛,我再给你开张药方。你们回去后每日服药养护。只是这醋水万万不能再喝了,这水里不干净。”
少年惊悚:“不干净……是、是有鬼……”
林笙失笑:“哪有鬼,不干净的意思是,不能饮用,也不能用来煮汤做饭。这水里脏,大约是被铁屑污染了。”
他正思忖这铁屑从何而来,少年愣了一会,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笙连连磕头,哭求道:“郎中贵人,求您发发善心,去我们村里看看吧!”
“村里好多孩子都得了这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后来村里老人给请了仙师,仙师看完说是村里祖上做了恶事,坏了风水,沾上吃人的邪祟,就卖给我们符水喝,可喝了也没用,好些孩子都没挺过去……”
少年哭道:“您能救我阿弟,一定能救其他人!还有我爹娘……”
正哭诉着,徐瑷从门外走进来,她刚一早去了趟晚香凝,赶巧儿就听到这些,不过她神色平静,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写道:“你们是从北沙洲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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