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海鲜的鲜香便扑面而来,雅间内暖意融融,林笙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着海鲜汤,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显然是在惦记着自己。
忽的,一道重量压在了肩头,林笙身子微微一愣,随即偏头看去,见是满脸恹色的孟寒舟,连忙放下汤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地问道:“你们聊完了?没同他起冲突,打起来吧?”
“没意思。”孟寒舟撇了撇嘴,“我看他想拉拢的根本不是明州府尹,他是为了徐瑷来的。自打徐瑷进门,他那眼珠子就黏人家身上了。”
他说罢,转头看看林笙的侧脸,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就这么怕我和他打起来?我如今行事,还能没分寸不成?”
林笙闻到他脸颊上淡淡的酒气,于是也盛了一碗温热的海鲜汤,递到他嘴边,温声道:“昨天才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又喝,容易伤了胃。别抱怨了,坐下来好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孟寒舟确实看到孟槐就咽不下去,他也知道林笙很怕他与孟槐对上时会失控——虽然孟寒舟已不是当初那个没有分寸的毛头小子了。
但他没有道理不享受一下这时候林笙的心软。他顺势挨着林笙坐下,指一指,低声道:“我想吃那个虾。”
林笙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夹了一只最大的虾,细细剥去虾壳,蘸了酱汁,递到他嘴边。
孟寒舟张口吃下,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恹色也消散了几分。
嚼着嚼着,他抬头一看,却见对面一圈人——二郎、方瑕等人,都正直愣愣地盯着他,尤其是方瑕,眼神里几乎要冒出怨恨的火花。
孟寒舟清咳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心上人给喂饭的?”
话音刚落,酒楼伙计便提着两个硕大的食盒进来了,满脸喜笑地问:“是哪位客人订了一套并蒂开花套膳?”
“我,我!”方瑕欢天喜地过去接住,那食盒是真大,快赶上方瑕腿高了,他付了钱,回头见孟寒舟叼着虾盯自己看,也哼道,“看什么,没见过去给心上人送饭的?”
林笙:……
众人目送着方瑕,一晃一晃地拎着俩大食盒出去了。
孟槐与俞言那桌,也没有持续太久。原本该是宾主尽欢的接风宴,愣是被搅得不欢而散。
孟寒舟方才的一番诘问,像一根刺,扎在孟槐心头,让他心中莫名不安。几杯酒下肚,他也没心思同徐瑷寒暄,只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俞言便捂着脑袋上的纱布,称身体不适,早早被迫散了。
徐瑷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干什么的,更加莫名其妙了。
宋贞早已驾着马车在酒楼外等候,徐瑷弯腰钻进马车,刚坐稳,车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叫吉英的小厮快步追了上来,对着马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徐小姐留步,今日宴席多有招待不周,还望小姐海涵。我家公子久慕小姐才名,十分敬佩,望日后能再登门拜访小姐。此物是公子偶然所得,全大梁恐怕也寻不见几个,十分有趣,愿赠与小姐,聊表心意。”
徐瑷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吉英手中的檀木长盒,心里纳闷:我与你家公子素不相识,又有什么心意可讲?
吉英脸上泛起几分红晕,连忙将手中的檀木长盒塞进宋贞手里,不敢多言,转身便快步跑回了孟槐身边。
孟槐站在不远处,对着马车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神色温文尔雅,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宋贞将檀木长盒递进车厢,转头进来,凑到徐瑷身边,小声嘀咕道:“小姐,您看这盒子,用料精致,雕工细腻,单这盒子就瞧着价值不菲,里面莫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钗玉簪?这孟通使,莫不是喜欢您吧?”
徐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胡说,随即皱了皱眉,打开这檀木长盒一看。
两人同时沉默住了。
盒子里,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珠钗玉簪,而是一个……万花筒。
敢情,那个花两千两买万花筒的冤大头,原来在这呢。
第209章 明州万物铺
方瑕拎着食盒跑来港口, 还揣了一大把银子,想贿赂,没想到港口查验处今日转性了, 又或许是知道通使来了格外戒严, 见他一张娃娃脸, 既不像船主, 更不像水手, 楞是不让他进。
亏他今天还特意穿了件秀雅的薄袍子, 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几个外出喝浑酒的水手回来,看他一个娇少爷蹲在查验处外头吸大鼻涕, 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方瑕回过神来,想叫他们带话时, 他们早就拿着入港牙牌过了查验, 走得看不见人影了。他摸摸身边的食盒,都已经凉透了,心里十分沮丧。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敦厚的身影从港内箭步如飞地出来, 朝查验处附近焦急地看了半天,终于看见了那缩成一个小鸡仔似的身影。
方瑕正抱着膝盖, 数地上石砖的裂缝, 刚数到回去、不回去——忽地一张带着咸海风味的水貂裘衣兜头裹了下来。他蹲在里头挣扎了半天, 才露出一双眼睛来,怔怔地仰头看。
“炽哥!”方瑕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乙那炽没答,他一路跑来的, 胸脯微微起伏,皱着眉道:“你大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在这待多久了?穿这么少。”
“我来给你送饭。你吃饭了没?”方瑕把手缩进袖子里,吸了吸发红的鼻尖,嘴硬道,“我,我不冷。”
乙那炽往外看,不知道在找什么,方瑕一问,他说:“你的马车呢?快回去吧。”
方瑕眨巴眼睛:“没有马车呀。我们吃饭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走来的,不远。你把食盒拎回去吧,他们不叫我进,我一会儿走回去就行。”
他揉了揉膝盖,一起身,腿脚就发麻。
乙那炽沉默地看着他,忽然转身进了查验处,方瑕隔着窗缝,看他像先前那个船东家一样,点头哈腰地对着吏目说了些什么,又递了些东西过去。
乙那炽在码头上好些年了,跟这些吏目没有心熟也有脸熟。
几个吏目认识他,瞥了方瑕一眼,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乙那炽朝他们揖了下,这才出来。
乙那炽走到他面前,一声不吭地背对着蹲了下来,一面宽阔刚硬的后背朝向他。方瑕愣了愣,乙那炽挺着脊背道:“上来吧。夜里太冷了,码头很乱,你这样走回去不安全。”
方瑕看着他的背,有些期待地爬上去了。
乙那炽一手拎起一只大食盒,便没有手去揽少爷了,他一边往港口里走,一边叮嘱:“自己抱紧一点,别掉下去。”
方瑕脸微微一红,环抱住他的脖颈,往上蛄蛹了一下,两腿死死夹住他精壮的腰。
乙那炽怕把他颠下去,走的很慢很稳当,一步步地往港口深处去。
走在海风拍打的堤岸上,方瑕缩在那张巨大的暖融融的水貂裘里面,只露出一点下巴尖,趴在他颈边又小声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乙那炽绕不过去,只能沉声道:“有相熟的水手看见你了,他们跟我说的……他们那天在我船上见过你。”
“哦。”方瑕有些不好意思,乙那炽的后背上热烘烘的,像个火炉,“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贿赂了那些门房什么东西,贵吗,我回头把钱给你。”
“……不用。不值钱,一点海洲来的烟叶子。”乙那炽顿了顿道,“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方瑕突然打了个喷嚏,又把脸往下埋了一点。他说着不冷,乙那炽却明显感觉到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冰凉。他不得已稳中生疾,加快了些脚步,赶紧上了船。
船舷边扒着七八个水手,年纪都不大,都是乙那炽手底下的兄弟们,跟看热闹似的打量他俩。看着乙那炽顶着夜色,从查验处背回来了一个嫩豆腐似的小少爷,衬得乙那炽更是粗糙得像块炭山。
当然,也眼馋他手里的两个大食盒,即便是凉了,也能闻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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