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慢慢想起来了,自己是被那伙匪人给打包拐走了,这或许就是他们藏匿的山洞。
但这伙山匪也太……寒酸了点。
石洞一侧的角落里,堆着些参差不齐的东西,想必就是他们这段时日抢来的货物。不用想,就连这木箱床,应当也是赃物之一。
视线一转,忽然对面的另一张木箱床上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林笙愣怔一瞬,匆匆跳下木箱,身体虚晃了一下,赶紧过去查看,发现果真没有看错。
“方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方瑕会在这里,但此刻他脸色潮红,浑身滚烫,手却冰凉,满头都是虚汗。
林笙摸了下,发现他在发烧,单薄的衣服不足取暖,令他冷得瑟瑟发抖,林笙立刻去抱了自己方才盖的那些衣物,都盖在他身上。
“哎你小心,别碰他!”
那盛汤的少年听见动静一回头,见林笙离那发烧的那么近,忙阻止他,但是来不及了,他只好摆摆手解释:“我们可没对他做什么,我们从另一辆车上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在发烧了!你还是别离他太近,小心被传上。”
林笙又摸了摸方瑕的额头,烧得实在很厉害:“传上什么?”
目光一扫,林笙迅速从那堆赃货当中,看到了属于自家万物铺的那只箱子。箱子里装的药,都是林笙亲手封存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一边给方瑕把脉,一边分心暗中盘算,如何才能逃离这里,或者至少有没有办法能支开这个看守者,先拿到退热药。
少年看到他把脉的动作,忽然激动起来:“你是郎中?”
还未出声,从洞外先后又走进两个人:“阿吉,你又鬼叫什么,再把人招来。”
他们肩上都扛着些柴火,发梢和衣角还滴着水。
两人将捡来的木柴丢在火塘边烘烤,然后又返回那到狭窄的山隙出口,用大石块和木枝杂草将洞口谨慎地堵住。
掩盖好这些,两人这才注意到原来是林笙醒了。
“二叔!才叔。”少年唤道,“你们回来了。”
这两人俱身形健硕,尤其是被少年唤作“二叔”的那个,可称得上是魁梧,进到洞里来时,甚至需要稍低一下头。
那名叫阿吉的少年郎,兴奋地指着林笙道:“二叔,他会把脉,是郎中!”
听到这,那魁梧二叔面露惊异,立刻看了过来,似乎还要靠近。林笙下意识紧张地把手攥了起来,往身后石壁深处退了两步。
对方也发现他戒备之色,很快就停住了脚步:“抱歉,我们是卢阳城谢家人,不是什么恶徒,是为避难才躲在这里。我们本来只想抢些物资药材,掳你们两个来只是个意外……你别害怕。”
难道抢夺物资就是什么好人了吗,林笙忍不住腹诽,但这时不争气的肚子却叫了起来,不合时宜的咕咕声穿彻山洞。
他们虽嘴上说着“意外”,但并没有要将林笙放走的意思。
林笙也能想到,这几人都沦落到在石洞里藏身,自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否则他若跑出去报官,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麻烦事。
两边都沉默了片刻,阿吉先举着只木勺子朝他示意:“要不……先吃东西吧!二叔,才叔,你们也过来吃。我今天挖了好多野菜呢。”
等林笙回过神,已经被按坐在火塘边,被阿吉强塞了一只陶碗。
眼见那出口已被大石头堵住,一时半会凭自己这身手,闯是闯不出去了,只好认命地端起陶碗,见他们几个都喝了,才小心地喝起汤。
碗里是些野菜根茎煮成的汤,混着稀薄的米粒,没什么味道,还略略发苦。
林笙的确是有点饿了,但实在没心思品味这碗汤,因为周围数道灼灼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让人感觉如坐针毡。他只得放下陶碗:“你们有话就说……”
那位二叔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说起,倒是那个少年阿吉是个嘴快心急的,根本耐不住性子,接过话茬就打开了话匣子。
林笙听了许久,才终于在这少年前言不搭后语的比划中,大致捋清来龙去脉。
“你们的意思是,族中有人得了寒病,原本给你们诊治的郎中突然消失了,紧接着夜里就来了一伙官兵,把你们押送出城……然后你们三个是侥幸逃出来的?”
阿吉张着一双大眼睛,见他竟然听懂了,猛猛点头:“我爹娘、几个叔叔婶婶,弟弟妹妹,还有几个族老,都被关在那个黄兰寨的山上。官府的人说是会派郎中来给大家治病,结果他们不仅没有留下药,还偷偷弄断了上山的索桥,那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笙听了他们形容那病“寒热交替,一会烧一会不烧,还有拉肚子”,又联想此病能严重到让官府不惜大动干戈,将他们押送出城,便知此病非同一般。
他眉心慢慢蹙紧起来,见谢家二叔也是一副忐忑神色,便心下了然:“看你们表情,应该心里也有数了吧?这不是寒病,是打摆子……”
疟疾,又名瘴疬,多发生于潮湿多瘴多虫的地区,发病时会表现为阵冷阵热、寒战发抖,民间俗称打摆子。
谢二叔虽然心中已猜到,但还是微微踉跄。
林笙这才反应过来,为何方才谢吉会叫住他,不让他碰方瑕。
想到这,林笙立刻回到木箱床边,又一次仔细检查了方瑕的情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才微微放下点心:“还好,这小子只是单纯的风寒高热。”
不然,林笙都不知道回头该怎么跟周家老爷子交代。
看来方瑕的事,只能等他自己烧退苏醒后再问了。
当下之急,还是疟疾的问题。
林笙回头,下意识问:“你们族中,谁是第一个发病的?”
谢吉忙说:“是我三叔。他去小河村收皮子,回来后没多久就病倒了。紧接着三婶也病了,就这么几天功夫,家里老老少少都倒下不少……”
距离谢家被驱赶出城,已经有段时日了,也不知道此时卢阳城内是什么情况。但据谢吉所言,谢家许多人都是在卢阳才发病的,可见即便起初疟虫源头不在卢阳,那现在,卢阳城内也一定是有了疟虫的。
疟疾在此时,一定程度上可称为不治之症,孟寒舟他们倘若进了城,会不会也遭疟虫感染?
他们几个对防病可是一窍不通,实在是让人担心。
林笙一时间心神不宁起来。
“去黄兰寨时官兵催的急,还说什么都不用带,那边什么都有,还有不花钱的郎中和药材。我们只来得及收拾了一点衣物和没吃完的药,后来大家发现被骗了,根本没有郎中来,只能把药渣煮了一遍又一遍,后来,连吃食也缺了。”谢家二叔叹了口气。
林笙勉强支起耳朵,听他继续说。
“再耗下去只能等死,山上就我们三个没有得病,还能动,这才想办法打晕了两个守山官兵,好容易逃了出来。但我们又被官兵追捕没办法进城。身上仅剩的一点钱财,全都在周围村子换成了药,可是远远不够。我们自然想去上面告状,可他们堵死了北上的路,还层层设卡抓我们。”
“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眼看着天要冷了,山上老老少少都受不住。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到路上去劫商队……”
“就算你们有苦衷,也不该去打家劫舍。”官逼民反,林笙虽然同情,但这也不是行恶的理由,他蹙眉道,“你们家人的性命重要,可别人的钱财货物,亦是人家辛辛苦苦积攒的血汗。”
“我们都记着,记着呢!”谢吉从旁边的箱子里掏出个布头,手忙脚乱地给林笙看,“你看,我们劫了哪个商队,抢了什么东西,才叔都记着呢。等这个难关度过去了,我们一定老实本分,把这些都给还上!”
泛黄的不知从哪件里衣上撕下来的布面,用烧焦的炭柴做笔,行行列列如记账一般,当真记录了这段时日来,他们所行的劫掠之事。
“我们只挪用了吃喝穿用,还有药材之类的东西。其他的货物都在箱子里,我们一分没动!”谢吉打开数个木箱,里面都是陈列完好的货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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