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奇地捧起铜镜,看着自己与孟寒舟的脸映在圆镜中。
孟寒舟看了镜中一眼, 正对上林笙一眨一眨的眼睛:“这镜子是古朝的银晶镜,少说已有千年的年头。古朝人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熔炼后制成镜面, 可保镜面万年光亮, 不惧腐朽。”
但这技艺乃是宫中秘技,且耗资巨大,制成的成品也并不多。千年来,天下分分合合, 这些精美的器物大多数早随着战争烟消云散,就连技法也早已丢失。有据可查的器物寥寥无几, 其中就有这套十二生肖镜。
这组铜镜被记载在书中, 象征了古朝最高的冶铸技艺, 盛名在外,可惜早年四散流落,鲜能得见真物。后世有能工巧匠,便根据书上记载, 制了仿品。这些仿品形似魂不似,尤其是那如银如晶的镜面, 是如何也仿不来的。
但即便如此,这些仿品也颇受人喜爱。
到了如今,当时的仿品,也都有了几百年历史,在古器行里也价格不菲。
十年前,孟寒舟还小的时候,曾见过一次真品,是一面虎头镜,当时它被一位老王爷收藏。后来老王爷把那镜子当做陪嫁之物,给了远嫁西南王的女儿。
再后来,西南王府生了变故,府中诸多珍奢都不知去向,其中就包括那枚虎头镜。
此后这镜子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问世,世人都以为,这组生肖镜要么早已随战火而毁,要么就已流落海外,再寻不得。
没想到,这镜子竟然被人收藏齐全,就在锦宁城,还被这尤小少爷大咧咧地给揣出来。
这镜子零散时便足以让人趋之如骛,如今若让人知道这一整套都在锦宁尤家,指不定又会掀起多少风雨。
林笙本来捧着镜子把-玩,听了孟寒舟这一番话,立刻将这价值连-城的镜子原封不动地放回了绸布当中,直感觉连摸过这古董的手都变得金贵无比了。
他看着指腹上蹭掉的铜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孟寒舟抿了一丝笑意,牵过他的手,用帕子裹住慢慢地擦干净:“镜子值钱,铜锈又不值钱。”
林笙被他攥着手指,看看镜子,又回头看看尤真,犹豫了一下问道:“尤小少爷,你是欠了赌债吗,需要这么多钱?”
尤真压根不知道这镜子这么值钱,他就是出门时随手挑了个好藏、轻巧的,觉得这镜子多得是,摆在库里只是落灰,他偷偷拿走一个,老爹肯定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没想到一挑就挑了个大的,他愣愣看了镜子半晌没言语,直到被林笙出声问话,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没有啊。”
林笙皱眉:“那为什么要卖它?你把它带出来,家里人知道吗?”
一说到这,尤真就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看他这幅表情,一瞧就知道,这宝贝是他偷偷带出来的,说不定,不止这宝贝,连这位小少爷本人,都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林笙将绸布重新系好,把古镜递还给尤真,认真道:“尤小少爷,人心险恶,你既然已经被骗了一次,就该长了教训。这珍宝你好好收起来,早日拿回家里吧,再也别示于人前了。”
“可是……”尤真抿起嘴,心中十分犯愁,可是他需要钱。
孟寒舟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说道:“这玉也有些年头了,虽不及古镜,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你若急需用钱,可以先典当这个。”
尤真一愣,拎起自己的玉看了看,有些纳闷:“这能值多少钱。我爹说,这就是灯会的时候在路边摊子随手买的。我的佩饰三天两头丢,他恼火,就用这个打发我带着玩的。”
孟寒舟:“……”
真行,所以这小少爷不知家富,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上下到底有多值钱,他这样子,走在街上就是人形宝库。
他就没想过,为什么他的佩饰总丢?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人顺走了?
尤真还想说什么,忽然鼻子吸了吸,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搓了搓手臂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啊?”
“你晕倒的地方正是两个小坡中间,地面潮湿还有穿山风,许是受了寒气。这会儿我手上没药,找点现成的给你去去寒。”林笙想了下农家灶房有些什么,起身问道,“能喝酒吗?”
尤真揉着鼻子:“能。锦宁城人就没有不能喝酒的!”
西边边境的人都擅长饮酒,三岁就被大人们抱在膝上舔酒边了,长大了各个儿都是海量。
车上座位底下还有一小坛酒,是秋良留着路上赶车喝两口提神用的。林笙倒了两碗出来,用农家灶边现成的葱、姜,切段后与两勺豆豉一起放在酒里煮一会。
两碗酒煮成一碗,他端来给尤真:“喝了睡一觉,明天好早些回城。”
尤真捧着药酒嗅了嗅,扑面一股咸辣的葱姜味,他也没多问,拧着眉头一股脑吞下去。
林笙抱臂道:“尤少爷,你也太没警惕心了。什么都往外说就算了,还随便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喝,我若在里面下了毒呢?”
“啊?”尤真睁大了双眼,满脸不谙世事的表情,傻乎乎地问,“那你下了吗?”
林笙无奈:“……没有。”
秋良看还能有人把林医郎给噎到无语,噗嗤一声笑起来。
尤真喝完了把碗放下,咂么咂么嘴:“你这个酒加了什么,好像有种很特别的香气,和外边卖的不一样。”
“这是我们自己酿的酒,当然和普通的酒水不一样。”秋良笑着说,“你都风寒了,鼻子还这么尖?”
尤真扬起下巴:“那当然了,我家也有酒庄,我打小就是酒坛子里泡大的!不过我家卖的是葡萄酒,那个中原没有。”
“葡萄酒?”林笙眼前一亮,“是色泽紫红、木桶酿制的那种吗?”
尤真诧异:“你也知道?我以为中原人都不晓得,这酒西边的外族人爱喝。我也不爱喝,我觉得有点酸,我家酿了都是卖给他们。”
说罢他又打了几个喷嚏,脸上也露出几分疲惫来。
林笙见他这般,便咽下后头的闲聊,没有再说,嘱咐大家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孟寒舟看看林笙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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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了药酒后又一觉天亮,尤小少爷醒来,身上的寒气就祛了大半,起来又吸溜了一碗热腾腾的被林笙加了料的面汤,顺便还扎了两针,现在头也不疼了、鼻子也不痒了、胃也不难受了,又是活蹦乱跳的一个。
昨天尤真还半死不活的一个,现在好得太快,让他冒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他看林笙针包一展一收,似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一直缠着林笙不放,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你、你这个,是不是那个五毒梅花针!要紧关头刷刷刷一出,中者立即昏倒,两个时辰后才醒……”
林笙无视他伸着胳膊表演“刷刷刷”的姿势,低头钻进车里:“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郎中。”
大黑狗也黏着两人脚后跟跳上车,由于它身躯硕大,还总不安分,一下子挤得马车里空间狭小起来。
林笙揉揉大狗的脑袋,把针包收进药箱,又被尤真看见了里面的瓶瓶罐罐,马上就咋咋呼呼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医毒双修嘛,高手都是不轻易示人的。”
尤真神神秘秘地看了一圈他药箱里的一排白瓷小瓶。
林笙:“……这只是普通的药瓶。”
“我懂,我懂。你只是个普通的郎中!”尤真捂住嘴,点点头,可他的神情分明是没懂,俨然是把这些药瓶当做了什么奇毒奇散。
外面,秋良检查了马车,刚跳上去,就被孟寒舟拍拍肩膀:“你到里面去,我来驾车。”
他正纳闷,看到孟寒舟眼神扫过自己双手,才反应过来,昨日勒马,手心被缰绳勒破了。不过他皮糙肉厚的,过了一-夜早不疼了。
秋良还没张嘴,孟寒舟已经不由分说地坐在了前面,霸占住了缰绳:“里面那个,太吵了。”
他回头,看到扒着林笙手臂正喋喋不休的某个小少爷,还有它随声附和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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