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四娘受了惊吓, 还有些惊魂未定。
林笙赶到的时候, 一抬眼,屋内的正梁上挂着一具微微摇晃的人形, 地上还瘫倒着另一个姑娘,正面色青紫地咳嗽。四娘手忙脚乱地撕扯她脖子上的布条:“你们干什么想不开啊!”
另还有两名守兵正吆喝着拿刀来, 割断绳子把女子尸体放下来。
见到林笙来了, 四娘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一片:“林大夫!你快看看阿蔓!”
孟寒舟上前去,伸手探了被解救下来的女子的脉息,又拨了下她的头颅, 朝林笙摇了摇头,低声道:“颈断了, 没救了。”
旁边另一名上吊未遂的女子虽有赴死之心, 但听到阿蔓真的死了, 眼中又不禁流露出惊恐,忍不住抽泣起来。
林笙呼吸沉了沉,转而看向身后的四娘:“四娘,这是怎么回事?”
四娘一想到一睁开眼睛, 床头就吊着个人,还觉得浑身发凉, 她哆哆嗦嗦地说:“我本来好好睡着觉,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睁开眼睛一看,就看到,阿蔓吊在梁上,芸芸摔在地上……”
详问之下,竟是四娘同屋的两个姑娘相约等四娘睡着了,就一块上吊自尽。
但芸芸力气小,用来当拴房梁的布条没有系结实,结果布条的结扣松开了,将她摔下来,这才惊动了熟睡的四娘。
守兵们将那死去女子的尸体蒙上白布,抬了出去。
眼看天就要亮了,林笙实在是不能理解,他看向没死成的芸芸姑娘,走过去俯身问道:“天亮就是回家的好日子了,为何今日还要寻死?”
不料他不说还好,一说,芸芸脸上悲怆之色更重。
她骤然抬头盯着林笙,眼眶里不住地往下流泪,质问道:“家?哪里有家?我们和四娘不一样!我和阿蔓都是被爹娘献来伺候神仙的,结果神仙是假的,天师也是假的!我们失了身的姑娘,没了清白,回去后要怎么做人?与其出去后遭人白眼,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得了!”
林笙哀其不幸,说道:“如何不能做人?我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出去后便说天师东游,你们各自归家修行。此地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他们如何又能知晓?这些守兵倘若敢说出去一个字——”
他意识到守兵不是听令自己的,才一停顿,孟寒舟就接话道:“他们若敢说,舌头就全部拔-出来烤了。”
几名来收拾残状的守兵听得立即收紧了腮帮,赶紧退出去了。
芸芸仍破罐破摔,哀声道:“就算这里没人说,外面的人也会多想!一日不知道,十日不知道,那等说亲的时候呢?他们早晚会猜忌的!难道等他们叫人来验我身子,当众给我难堪的时候,我再去死吗?我还不如死在这里,让他们以为我随神仙去了!”
林笙皱了皱眉,怒其不争:“能走的路子多了去了,怎么就非要死?”
“林大夫!你说的好轻巧啊……”芸芸红着眼睛,“你是男子,你的路子自然多得很,可这世道给过我们女子别的活路吗?!”
林笙一顿。
她胸腔鼓动,一时哭愤,趔趄着爬起来就往外跑去,还不小心撞了林笙一下。
“哎,芸芸!你去哪?”四娘急急叫了她一声,又回头看看林笙,最后还是担心芸芸,追着她去了。
林笙撞得晃了两下,被孟寒舟护住肩膀。
“林笙?”孟寒舟看他不动,小声唤了一下。
林笙沉默片刻,回过神来拍了拍孟寒舟的手:“没事。叫个人跟着她俩,别让那姑娘再去寻死。”
孟寒舟动动眼色,便有个守兵跟出去了,他劝林笙:“别放心上。”
“她说的也没有错,是我们考虑不周。这世道吃人,怪不得她。”林笙抬头看了一眼梁上垂着的布条,上面没有血,却好像处处是血,“待将她们找回来,就带她俩去别处休息吧,我房中有安神茶,叫人取了煮上两份。”
林笙走出来,先前抬尸体出去的人又回来了,有些茫然地问:“林大夫,这尸体埋哪儿?”
这一下子把林笙给问住了,这姑娘死也不愿回家被人说闲话,尸首自然不能带回去了,他叹了口气,道:“也埋在后山吧,寻个好地方。”
他说罢,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两旁屋舍的灯陆陆续续地都亮了起来。屋舍紧密,芸芸与他的争吵声早已传了出来,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窗隙中、门缝里,偷偷地看着阿蔓的尸体被抬过去。
黎明的赐福村似笼着一层薄纱,万籁俱寂,本该等待朝阳初起的时辰,这一双双缝隙中望出来的眼睛,却似一颗颗失眠的星星。
没有人出声,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净火道之案,本和林笙没有任何关系,他应该是能站在制高点上谴责一切的。但现在林笙却觉得眼前这条窄窄的村道,让人压力倍增,每一步都像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他沉默地走着,被两旁无数目光注视,只觉得有种无力感。他剪的断她们现在的白绫,治得了她们身体上的伤,又如何能剪断捆在她们灵魂上的绳索。
孟寒舟伴他走着,寂静了一段后,忽然道:“让她们去黄兰寨吧。”
林笙一愣,忽然抬头。
孟寒舟自顾自地道:“她们可以先去黄兰寨安顿,虽然现在烛火坊暂时不缺人手,但马上要建墨坊,到时候总要招人的,制墨要手细、耐得住性子,她们正好。若墨坊不适合的,还可以去上岚县万物铺当伙计。只要她们肯干,肯吃苦,我们万物铺不会丢弃任何一个人。”
“看我干什么?”他笑了下,抬手蹭了蹭林笙的脸颊,“我知道你想救她们。你若不救她们,倒不是我认识的林笙了。”
一路走来,林笙总会竭尽所能,捞身边的人一把。
无论是当初被赶出京城、自暴自弃、想绝食觅死的自己;还是深陷泥淖、自立女户的李灵月。甚至是后来的方瑕、秋良、旋子兄弟、那对养马的父女,亦或者是因疫病而走投无路、抢夺路人的谢家人……但凡林笙能做到一二分,他都会不计前嫌,伸出援手。
没有林笙,他们终将成为坠在悬崖底下的一把烂骨。
他们这些人,包括孟寒舟自己,都是被林笙用藤蔓从悬崖下一个个拉上来的。如今能热热闹闹地聚在林笙身边,不过也是为着他这份救焚拯溺的心。
“怎么,你觉得我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孟寒舟被他盯得心神荡漾,他拨了拨林笙微翘的睫毛,“林大夫,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爱耍刀的莽夫?”
林笙一扇眼睫,有几分想点头,但又遏制住了。
孟寒舟笑了一声,眯起眼睛:“还看?再不去问问她们的话,天就亮了,游仙的队伍就该出发了。”
林笙回过神来,匆忙叫来两个守兵替他去挨个屋舍传话,让姑娘们出来做决定。
天还没亮透,村中就已经灯火通明。
贺祎都被扰醒了,披着衫子,被安瑾伺候着捧着一杯热茶,看远处林笙被一群女子们围在当中,极具耐心地一句一句地解释着未来给她们的打算。
天气发寒了,贺祎都觉得有点冷:“他就这样走到哪里,救到哪里,得弄多少人回家啊?你不管管?”
孟寒舟靠着门墙:“不好吗,我就喜欢他这样心善的。他救得起,我就养得起。再说了,他为何到处能救?还不是因为你们老贺家尸位素餐?倘若人人安居乐业、无病无忧,世道公平顺遂,还轮得到他看不下去?”
“……”贺祎只是出来看个热闹,没想到这都能被踹上一脚,简直是自己找罪。
……
那边林笙给姑娘们记了名册,又将自家万物铺在上岚的地址,以及黄兰寨的地址都誊抄了些,分给她们。游仙过后,愿意跟他们走的便一起走,想回家的便各自离去。
倘若之后还有人遇到难关,愿意投奔,拿着纸条他们一样接收。
这世道就算不公,但总会有一块平和的绿洲,让她们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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