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掰起手指头数了数,安慰他道:“没事,你不是劫了十三城吗,这不还有六城功绩吗。”他拍拍胡大海浑厚的肩膀,“六城百姓会感念你的。”
胡大海彻底绷不住了。
这段时日面对空空如也的绥县仓,他心力交瘁,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反贼”,他这分明是上赶着给那个挖空七城的内鬼做平账大仙来了。
现在回头想想,这一路东进,确实有点顺利,像是被人引着来一样。
他有点不敢往前走了,生怕第八城的黑锅,又要落自己脑袋上。
总之,他现在虽然谈不上是山穷水尽,但多少有点无计可施了。
要是孟寒舟今夜不搞这一出,胡大海还真存了干脆等招安得了的摆烂心思。只是现在被孟寒舟一提溜才惊醒,朝廷难道又是什么可靠的靠山了吗,招安显然也只是请君入瓮的那口瓮。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此刻朝廷眼中,他们应该真的只是一帮不听话的乱民而已。胡大海虽从过军,最高也不过是两年的副尉,实在没有本事统领这数万乌合之众。再往前真要威胁到中原腹地,只怕朝廷会立马跳起来把他踩死。
诸代反军临死之际都会负隅顽抗一番,胡大海这个狗地方,连隅都没有,更别提顽抗了。
他揭竿暴乱,死则死矣,这叫死得其所。可要是让他连着那本不明不白的烂账一起认下,这叫死不瞑目!
胡大海有冤都没处诉。
与孟寒舟的针锋相对,在这一番治病剖析里短暂地冰消雪释,胡大海被迫放下心防,按下他要喝水的手,屈身道:“那照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怎么会。大梁开国时的那一帮子人,不也是草莽出身吗?比你们也强不到哪里去。”孟寒舟亦屈身过去,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做了,就别回头——要做就做大。”
桌角的灯火忽明忽灭,胡大海下意识左右顾盼了一阵,后背没来由一紧。他嘴边一团肉微微瞤动片刻,本能舔了舔搐得有点酸胀的嘴角,拧着两条粗眉,品味孟寒舟的画外音。
不多时就失声道:“你要造反?!”
“啧!”这简直倒反天罡,轮得到他说这个词了!孟寒舟往后一仰,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话说的也忒难听了。”
胡大海气的:“你,到底是谁难听……”
一块金灿灿的物件从孟寒舟的袖口悄悄吐出,胡大海拾起来刚想细细查看,都没看个仔细,就被孟寒舟又一把夺了回去:“金贵物件,瞧一眼得了。”
“……”胡大海只当了两年副尉,那支西南边军就解散了,他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也没机会见着什么朝廷上的大人物。但战场上退下来的,多少还有点眼力,见那金令不菲,还雕刻龙纹,马上反应过来,惊道,“这是皇——”
“没错,是黄色的。”孟寒舟拿掉渣点心堵住他的嘴。
胡大海囫囵硬吞下了嘴里这口硬茬,可眼前的硬茬,怎么也不敢吞。
皇子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手里?!不对,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这个毛头小子手里还有令人羡艳的银光铠甲和黑金弩机。
这两样,朝廷恐怕都没见过吧……
这一套东西出现在前路迷茫的胡大海面前,完美得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仙人跳。
可以胡大海现在的处境,就算不吃这口仙人跳,能下咽的东西也委实不多了。他犹豫了一阵:“你的药是挺诱人的。但我至少得知道,你这方子里的药头,究竟是哪一味吧。”
皇子令,那是哪个皇子?哪个皇子用得着他?
“兴武卫你知道吧?”孟寒舟端起热茶。
那谁不知道!兴武卫,那看来是三——
孟寒舟施施然地吹了吹茶梗,“和那个蠢货没什么关系。”
胡大海:……
也罢,听说那个三皇子脾性骄纵任性,不一定就是良主。
孟寒舟又饶有兴味地说:“江南道水陆总务你认不认识?”
胡大海摇摇头,他一个退了那么多年的南疆副尉,哪里能攀扯上这么大的官儿。不过早听说,他家与五皇子是由先帝定下的娃娃亲。水陆总务,兵虽然不多,但权大啊,也行吧,也不失为——
孟寒舟啐出一口茶沫,淡淡道:“和他么,也没什么关系。”
“……”胡大海咬住了后槽牙。
“哎?”孟寒舟突然坐起来,一阵一阵的,“嘉善公主你肯定知道!就是嫁给北府大将军的那个,那个好啊,手里握着十万兵马。”
胡大海当然知道,公主有一个同母妃的亲弟弟,排行老六。
但六皇子才六岁,六岁的娃仔懂个屁!
他艰难地崩溃了:“我知道,肯定也和他没有关系!”
孟寒舟笑了笑,就没再继续往下吹水了。
大梁天子膝下拢共就这么几个儿子,活的都叫这厮给列举完了,还都他娘的没关系。那到底和谁有关系?!难不成孟寒舟不叫他为活的打工,要为那些病殁夭折的鬼皇子——
等等,不对,还有一个。
也是活的,活的还很窝囊,甚至还是个病秧子。
胡大海感觉头更疼了,比看见第八座空粮仓还头疼。
天色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渐渐由暗转淡,院外熬了一宿的药汤清苦味,乘着凌晨的风卷进内室。
孟寒舟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都以药香开幕,一想到院外有林笙,什么反贼暴民,什么风云图谋,都觉得无足轻重了。
他往窗外一瞧,天光已经蒙蒙发灰,也不知道这一夜林笙被他连累得怎么样。早点把这里结束了,他想回去和林笙煮碗热汤吃,要是再加点碎菜心就好了。
林笙……没怎么样。
那些流石所伤并不重,只是些皮外伤,林笙早就处理完了,只是见那边内室里一盏豆灯摇摇晃晃,晃晃摇摇,久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气孟寒舟的自作主张,还担心孟寒舟,最后干脆在避风处找了个凳儿,靠在柱子上睡了。
室内,胡大海消化了小半时辰,壶里茶渣都烧干了,仍是一脸的崩溃相:“我就想回家种个地。你这条路,赌的有点太大了。”
这已经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赌得太大”,孟寒舟一听就忍不住发笑。
赌棍的儿子,不就是天生爱赌么。
孟寒舟早就坦然接受自己并不光明磊落的天性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没拿你打乐子,刚才那些没关系的人,是真的与你没什么关系。”孟寒舟难得没再与他绕圈子了,甚至语气深处还多了几分同情,“要么,和我们干一票大的,要么……”
死一票大的。
那几个显赫的皇子,都各有各的势,都犯不上沾一身腥与暴民之流携手进退。更不提,那蛀空山北七城的幕后黑手,说不定也在其中,正暗戳戳攒了一本烂账,作壁上观地准备全扣他头上。
他这几万弟兄的命再不值钱,死也要死的有说法,不能白白成了各边势力用以向上讨赏的玩具。
胡大海脸上的菜色都能刮下来炒一桌素宴了。
孟寒舟心里清楚着呢,他脸色越难看,心里越动摇,这会儿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已经准备拱手就降了。
胡大海正满脑子云山雾罩,突然从外头跑进来个传话的,一边跑一边拽着快要掉下来的三角巾,到了门前喘着气用巾子擦了把脸,才慢半拍似的叫道:“大将军!不好了!那个……县令老爷,在牢里死了!”
胡大海起身喝问:“怎么又死了!”
传话的一比划:“抽了裤腰带,在牢房门上把自己勒死了。”
那县令自己一个人关在一间牢房里,这帮子三角巾人不懂什么尽忠职守,入夜都睡得七七八八,被那轰隆一声巨响惊醒以后,才晃里晃荡地查看一圈。
先时还以为这老家伙是背着门在睡觉,走近了才发现已经没气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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