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谢大蛋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光亮。
“当然。”贺祎点点头,又问,“你,可有正名?”
谢大蛋羞愧地摇摇头,贫贱子弟哪有闲钱请文人给取正名,都是随便叫叫。他们谢家庄上,多的是孩子叫什么大根大柱、双丫三妮的,都说贱名好养活。
以前不认字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叫大蛋有什么不对,但自从在少爷家开了蒙,就愈发羞愧于这个糙名。
贺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望向安瑾道:“这孩子心性纯良,天赋也不差。安瑾,他既称你一声先生,便是有师徒情分了,不如你给他取个正名吧?将来若是蟾宫折桂,大蛋这个……乳名,如何在金榜上提名?”
谢大蛋一听,当即就高兴地点头:“好啊!安瑾先生给我取个正名吧!”
安瑾惶恐至极,连忙屈膝躬身,脱口道:“此事万万不可!奴……我身份低微,何德何能为这孩子取名?恐会辱没谢小郎君。”
他与这谢小郎君之间,不过是几页书稿、几句指点之交,哪敢称得上是师徒情分。
再者说了,谢小郎君家虽穷苦,却是正经人家,将来真要是小郎君登榜,若知晓自己的名字竟是阉人取的,只怕会臊怒至极,后悔不已。
贺祎皱着眉看安瑾,不知说他什么好。
谢大蛋怔怔地看看贺祎,又抬头望向安瑾:“我不太懂小先生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古人云,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圣治也有云,身修而名立,不在贵贱。小先生又哪里低微?”
贺祎悄声朝安瑾说:“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真忍心他此生都顶着谢大蛋三个字吗?”
“……”安瑾没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若是真不忍心,殿下您怎么不帮忙解此困局呢。
谢大蛋反思了一会,恍然道:“难道安瑾先生是觉得我读书差,不想当我先生吗……”
以前在兼工的少爷家,听那个跑路的老先生提过一嘴,说先生都喜欢学识好的弟子,若是收了个笨拙的,会辱没师门,所以常常会找借口辞而不收。
“那我拜你当干爹也行!”谢大蛋哐就要给他磕头认爹。
可吓死安瑾了。
这辈子都是安瑾跪别人,哪受得了别人跪他,吓得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住,忙道:“取,取名就是了,你千万不要给我磕头,可折煞我了。”
谢大蛋捋捋衣服,站的笔直,期待地看向安瑾。
安瑾看着谢大蛋崇敬的眼神,又看看贺祎鼓励的目光,终究心下微微动摇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便叫岱吧。岱者,五岳之宗,巍然不倾。愿你此后志存高远,立身如岱,可担栋梁。也要记得常常勤勉,不要懈怠。”
“谢岱,谢岱……”谢大蛋,不,如今该叫谢岱了,他反复念着自己的新名字,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回过神来,又二话不说朝安瑾深深一拜,“谢谢干爹!以后我就叫谢岱,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考到京城去见干爹!我给干爹养老!”
“使不得使不得!”安瑾急得。
“使得使得!这小子要是真有出息了,真让他去给您养老去!”谢老爹又不傻,有个贵人肯替儿子取正名,那是贵人瞧得上眼,别说是当干爹,就是人家要当亲爹,他也感激万状地把儿子打包了给送出去。
于是又拉着儿子给安瑾、贺祎连连行礼,搅得安瑾有话也说不出了。
他心中惶惶,趁那父子俩欢喜之际,忙跟着贺祎走到一旁,小声谢罪道:“殿下,奴不过是内侍,怎可在宫外私收义子,这有违宫规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什么宫规,哪有殿下?人家要找干爹,你不收,难道我收?”贺祎装听不见,“年纪不大,规矩挺多。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将来就多送他几本书,别让他耽误了天赋。”
那当然不能让殿下收,殿下收义子,那宗亲里就乱了套了。
安瑾正站原地发愣愁楚,忽地身旁的殿下低呼一声“糟了”,就步履匆忙地转入舱房,取了那顶许久没戴的幕篱出来。
说话间,船锚沉入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桥板稳稳地架在船岸之间。这边一搭好,二郎就拽着方瑕尤真他们跑下去玩了,底下人头涌动,各色商贩目不暇接。
林笙朝他们喊道:“你们小心一点,别走太远,记得还在桥头集合!”
二郎挥挥手,身影一钻就溜进人群里不见了。
林笙叹了口气,一抬眼,人群尽头的一棵老榕树下,翩然立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浅色罗裙,只裙角绣几枝细竹,长发用一支玉簪简单束起,气质清冷,娴静温婉,如喧嚣市井中的一朵清荷。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柔和,静谧得与旁边奔走忙碌的脚商们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孟寒舟凑过头来。
林笙赏心悦目道:“看淑女。”
孟寒舟顺着他的目光眺去,见确实是一位美人,登时酸道:“光天化日看别的女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戴上了幕篱的贺祎,又是一个讶异:“你又是怎么回事?你天天吃着林笙的药调养,不是病根都好多了吗,怎么又掏出这劳什子了。”
贺祎也道:“怕容貌不佳,冲撞了淑女。”
孟寒舟:……
远处,白衣淑女看到他们了,微微屈膝,远远地朝他们行了个礼,每一片衣角的摆动都恰到好处,似画中仙一般。
林笙一愣,赶忙也笑笑,朝她回礼。
那淑女迈着莲步从树荫下走了出来,没走几步,忽的一个地痞不知道打哪冒了出来将她拦住,见她孤身一人,袅弱身姿,摸着下巴围着她踱步。
看姿态,定是口中淫话不断,惹得女子频频皱眉。
地痞阴笑了几声,就要伸他脏手去碰女子袖口。
“光天化日,胆大包天。”孟寒舟见状,抄起斜靠在船舷的鱼叉,瞄了瞄,就要掷去。
他这手臂才抬起,只见远处的“淑女”忽的一动,抬手就是一巴掌。对方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她脚下朝地痞别了一脚,人刚踉跄,又是毫不犹豫的一踢一踹。
待人一失重倒下,她抬脚就是朝地痞腰间狠狠一跺。
那地痞撕心裂肺地在地上翻滚,她随后拍了拍手,娴静地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从人身上迈过去了。
“……”孟寒舟看了看自己半举着的鱼叉,讪讪放下了,他沉默了一会,惊悚道,“这就叫……美人三分煞吗。”
说话间,美人已经翩翩然地上了他们的船。
抛开刚才的意外不谈,她走路实在是优雅,裙裾微动像飘一样,就这样云彩似的飘到了几人面前,微笑着朝贺祎敛衽行礼。
贺祎罩在幕篱下的脑袋点了点,朝他俩介绍道:“寒舟,林郎君。这位淑女就是徐公的孙女,徐瑷。”
林笙:“徐小姐好。”
徐瑷又飘着转了个角度,也不出声,朝他俩也盈盈一揖。
贺祎侧身过来,小声补充道:“徐小姐天生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孟寒舟还没忘了她刚才暴打地痞的画面,忍不住道:“美人倒是美人,没想到耳聋口哑,实在是可惜了——她不会随便打人吧?”
徐瑷忽地一抬袖子,惊得孟寒舟立刻退后半步。
却见她从腰侧荷包里掏出个袖珍小本儿,从头上发髻里抽出支簪笔,拔了玉制笔帽,便行云流水地飞快写了几个字。写完似笑非笑地反转过来给他看:“我不爱打死断袖。”
孟寒舟:“……”
口虽不能言,但口毒啊。
孟寒舟在原地缄默了良久,脸上错愕的神情终于松动,抓起贺祎的后领就问:“贺祎!你不是说她听不见吗?她怎么连我和林笙是……都知道?”
贺祎被他拽晃得脑仁要散黄了,只得扶住自己歪掉的幕篱,隔着纱幔谑他道:“我是说徐小姐听不见,可我没说她看不见啊。她会读唇语,且目力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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