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没有察觉他的沮丧,顾自眉飞色舞地补充道:“颇黎大家都听说过,可万花筒这新奇玩意儿谁也没见过,个个都觉得新鲜。我们早上的时候,随胭脂五两银子卖出去的万花筒,听说那买主刚出了晚香凝的门,就转手卖了二百两!到了下午,又听说,那二百两卖出去的万花筒,又被人倒了二趟手,两千两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
那买主觉得自己亏大了,下午又跑回来,一直缠着宋贞,说愿意出五百两,求宋贞再卖他一个。
“贞姐没理他,他转头见卢钰也坐在柜台后头,又跑去求卢钰,缠了好半天。”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卢钰本是跟着我去玩的,被他缠得没办法,才睁开眼蔫蔫地说了一句,‘什么万花筒,我看不见啊’……”
“你是没见那买主的样子,气的脸都绿了,转身就走,别提多好笑了!”二郎一想到那买主发现卢钰是盲人的时候,那吃瘪的表情,就直想笑。
一旁的卢钰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方瑕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也顾不上伤春悲秋,立即把他那位好哥哥给抛脑后去了,满脸惊讶地道:“什么?五两银子的东西,一转手就卖了两千两?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冤大头?”
正说着宋贞端着茶盘走出来,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也多亏了方小少爷你想出的主意,不然晚香凝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生意。”
众人在厅前说笑,孟寒舟却悄悄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贺祎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只木匣子,见孟寒舟进来,便抬了抬眼,将匣子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答应你的事,我也办妥了。”
孟寒舟伸手打开匣子,只见匣中放着一绺红褐色的毛发,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他嫌脏,看了看就阖上赶紧还给贺祎:“是那红毛夷?截住了?”
“在西北霁州找到的。”贺毅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老三的人带着人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那红毛夷贪图享乐,竟独自溜进城去喝花酒,被我的人趁机抓住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那家伙被抓的时候,还叫嚣说,是我们大梁皇族要买他们的药草,这是大梁皇族与他们国家的交易。还放狠话,说早已去信给国主,我若是敢杀他,他们英勇的圣骑士,便会踏破我们的国土,为他报仇。”
孟寒舟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匣子边缘:“这么说,他高低算个来使呢。那你还敢杀他?”
贺祎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若不杀他,在他们的‘圣骑士’穿过沙漠抵达之前,我们自己就先吃那些毒草吃垮了。”
孟寒舟顺势问:“那乱世之毒,你处置妥当了?”
提到此事,贺祎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烧了。先前林笙只说这东西凶险,却没说该怎么销毁。那草晒干之后,威力极大。我的人说,烧起来的时候,漫天白烟,到处都是刺鼻的甜腻味,稍一凑近,人就头晕目眩,差点把自己都放倒了。还好当日是逆风,藏草的地方又是城外的一处荒庄,烟气都吹到荒郊野岭去了,若是顺风飘进城里,岂不是成了我给全城人下毒?”
他几分不解:“当日英华垌的花田,我见你不也是让人烧了么?我不过是照着做罢了。”
孟寒舟一直笑得停不下来,戏谑道:“英华垌地势空旷,我们是挖坑烧完,又用土埋了,烟气散得快,自然不会熏到人。你倒好,在人家庄子里放火,四面密闭,不熏自己熏谁?”
“……”贺祎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你也别笑我了,你今日去了海边,可有什么发现?”
孟寒舟收敛了笑意,将林笙给他的那方帕子掏出来,递到贺祎面前:“我们发现了这个。林笙说,这叫赤铁,极容易烧炼。这种铁矿,大梁从未有过。外港停泊着几艘炎洲人的船,无旗无号,形迹可疑,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们的动向了。”
贺祎端详着这抹暗红:“炎洲……那批奇草也是来自炎洲。炎洲人除了奇草,还敢走私铁矿?”
这种铁矿若是大量运入大梁,绝非好事。此事需得谨慎。
孟寒舟颔首道:“那些船既然敢混在一众纳贡船里,想是与此次贡期有关。且看看这次来的通远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侍女的通报声:“郎君们,有位港口来的人,说要见孟郎君。”
乙那炽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丝和海风的味道,他拱手对着孟寒舟和贺毅行了一礼,开门见山:“东家,我打听清楚了。下午我带了些烟丝和烈酒,去找船工搭话,他们一开始戒备得很,不肯多说,喝了酒、抽了烟,嘴才松了些。”
他道:“不过他们依旧很谨慎,只说,他们是海洲做生意的,被国主征用了船只,来大梁纳贡,船上装的都是海洲来的贡品,什么珠宝玳瑁、象牙、香料之类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可这不对劲。”
贺祎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不对劲?”
乙那炽看了贺祎一眼,孟寒舟道:“他就是令牌的主人,当朝二皇子殿下。”
他听罢神色一变,马上俯身要拜,被贺祎抬手扶起,只道不许多礼,说正事就好。
“多谢殿下。”乙那炽定了定心,马上继续说道,“那些船吃水不对。我跑了这么多年船,什么样的船装什么样的货,吃水多深,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珠宝、象牙、香料这些东西,看着金贵,却并不沉重,绝不可能让那些船吃水那么深。船里一定还有其他吃重的东西,而且数量不少。”
孟寒舟与贺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愈发确信,那些船里,定然藏着大量的赤铁。孟寒舟微微前倾身子,问道:“乙那炽,你方才去打听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船周围的海水?”
“海水?”乙那炽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片刻,缓缓说道,“倒是有些异常,海水比别处浑浊,泛着淡淡的黄色,而且船附近的防浪堤上,还沾着不少红色的锈泥。”
孟寒舟微微颔首,果然与猜想的一样,那些赤铁,就在那几艘船上。
他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打听到,那船主是个什么人?”
乙那炽点点头:“说是个满脸长胡须的胖子,名叫苏巴,浑身上下都戴着金银玉石,看着十分阔绰,说话带海洲口音,但身量很高,看着不像是纯粹的海洲人。”
“好,多谢你了。”孟寒舟拱手道谢,“码头上的事,还劳烦你多盯着些,若是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东家客气。”乙那炽连忙回礼,“东家放心吧,我那些兄弟也都在码头上,定能盯紧那些船只,有任何动向,我第一时间就来告知东家。”
说罢,乙那炽便转身准备告辞。
刚推开房门,便见方瑕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脚尖时不时踢着地上的石子,神色有些雀跃。
见他推开门出来,方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立刻理了理衣襟,满脸热情地凑了上来,语气殷切地说:“炽哥,你可算出来了!来都来了,不如留下来一块吃晚饭呗,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
乙那炽连忙拱手推辞:“多谢方东家好意,我还是回船上,随便对付一口便好……”
林笙正从厨房过来,手里还抱着一筐刚烙出来的热饼,顺道来唤孟寒舟吃饭。见他们都在,探探头笑道:“乙那舵长,不必客气,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留下来一块吃点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孟寒舟,轻声问道:“寒舟,吃顿饭不会耽误事吧?”
孟寒舟看了看方瑕那眼巴巴的模样,只好摆摆手:“吃完再走吧。”
方瑕瞬间喜笑颜开,上前一把拽住乙那炽的衣袖,拉着他就往厅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问:“炽哥,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喜欢喝什么酒?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让厨房给你添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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