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一把扯出医牌朝他们丢过去:“自己看。”
那人身侧一个脸上有痦子的,过去捡了医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最后一脸窘迫地递给了那领头的。那魁梧的扫了一眼,见上边刻的字儿,顿时气得给了他一脚:“老子难道看得懂吗?”
他环视一周,从桌子底下揪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把医牌塞到他眼前:“你念。这上边刻的啥?!”
那书生瑟瑟发抖地定睛看去,哆嗦道:“上、上岚,医者林笙……”
络腮胡子闻言一怔,迅速夺回医牌自己看起来,喝问:“哪个字是林?”
“这这这个。”那书生讪讪地给他指了。
他看看这个“林”字,又看看那边那个皮白肉嫩的小美人,狐疑道:“你真是那些人嘴里那个姓林的神医?”
“神医当不上。”林笙道,“但确实是我。你们若是来求医,自当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络腮胡沉默片刻,回身就指着痦子脸臭骂:“你干的好事!让你找神医,你上来就把人家的弟兄给打了!”
痦子脸一脸委屈:“我哪儿知道他们就是啊。”
络腮胡兜头劈了那痦子脸几巴掌:“不知道,不知道,你能知道个什么!早说了让你多读书,脑子和猪一样蠢!还不去道歉让人家原谅我们?!”
痦子男大气不敢喘一个,捂着脸挪了过去:“对不住……”
络腮胡一改方才的张眉努目,拱着手朝林笙赔笑道:“林神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这些粗人计较。刚才一时冲动,打了你家的兄弟,要是气不过,就让这位兄弟打回来!我们保管不还手的!”
痦子脸听了,蛄蛹到魏璟那边,就去抓魏璟的手让他来打。
魏璟是读书人,哪里见过这场面,骇得头也不疼了腿也不痛了,一个激灵跳起来躲到了孟寒舟身后。
林笙本来还挺恼他们,谁想这伙人这么能屈能伸,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络腮胡摩着手掌道:“神医,我们有个兄弟受了伤,这跑遍了城里的医馆,都说治不了。这东西打听着,就说这客栈里有个了不得的神医住着……唉!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哥几个是心急才……误会,都是误会!”
他踢了身侧人一脚,几个魁梧汉子立马裂开嘴朝他笑。
林笙实在看不下去几个壮汉朝他讪笑的表情,只好问:“你们要看的病人在哪里?”
络腮胡一听,赶紧叫人把人抬进来。
两个汉子匆忙出了门,从外边角落里停着的一架旧马车上,扛下来一个人。
那人半边衣襟都被血染红了,腹部粗糙缠着用衣服撕成的布条,他脸色苍白,额冒虚汗,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人也不怎么讲究,两张桌子简单一拼,就当成了台子,就把人抬了上去。说着就赶紧拽林笙过来查看。
林笙掀开湿透的布条,眉色登时拧了起来。
魏璟看林笙突然严肃起来,到底是忍不住好奇,垫着脚平移过去,也跟着探脑袋瞧了一眼。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脸色唰的一下,比伤者还要白上几分。
他快速离开了几步,扶着楼梯把手差点就吐出来。
孟寒舟近前瞥了一眼,也感到触目惊心。
——只见这人肚子上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随着呼吸起伏而一汩一汩地往外渗血,裂开的伤口赤红蠕动,仿佛是有血色长虫在盘绕一般。
但那不是什么虫,而是淌出来的一截肠子。
怪不得其他医馆说治不了,这种开膛破肚的伤,别说治好了,就是能让他多活几天都算是奇迹。这要是放在战场上,都是直接等死的命。
“这怎么伤的?”林笙问,“伤了多久了?”
痦子脸左右看看,没吱声,络腮胡开口道:“路上遭了山匪,从伤了到现在,有几个时辰了。神医,一定要治好他啊!只要他能活着,钱……钱不是问题!”
他摸索上下,掏出一只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兜囊,说着就要往林笙手中递。
林笙立即叱道:“拿远点,污了他的伤口,神仙也救不了。”
“别碰他,都退开。”林笙话说在前面,“我不敢保证一定救活,只能尽力一试。”
络腮胡带人跑遍了全城,其他郎中都是看了一眼就摇头摆手,如今已经是病急乱投医。听见林笙说能试,简直激动万分:“试!试!”
林笙脑子里飞速一转,同时吩咐伙计们:“找个空房间,用担架把人抬进去,不要放床上,还是像现在这样,放在平面的桌子上,束住手脚。二郎,用葱白黄连去烧水;寒舟,去拿酒来,要烈的。其他人,取屏风,细盐,还有石烛,烛越多越好,要足够明亮——魏璟,拿药箱跟我进来。”
伙计们一愣,也没人质疑,匆忙的按吩咐去拿各自的东西。
不多时,一应物件就准备齐当。收拾好的空房间里,就用屏风沿着那缚了伤者的桌面围成一圈。数不清多少烛灯,将已经昏黑的屋内照的恍如白昼。
屏风外,数个泥炉连番煮着药汤,楼下厨房里也齐齐开着灶,烧着热水。
络腮胡几人还要往里跟,被林笙一声呵斥给关在了门外:“要想他活,就老实等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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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林笙用烈酒浸了手,让孟寒舟从身后将他的头发全部束住,包起来。
孟寒舟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低声问:“一定要这样?”
林笙道:“只能这样,若不然,他必死无疑。”
孟寒舟唇畔张了张又阖上,不再多言了。
林笙抽-出针,刺入伤号的几个大穴之中:“寒舟,帮我捻针,你应该见到过,并不难。尽量不要停,这是止痛针。”
“好。”孟寒舟点点头。
魏璟多看那流肠子的伤口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一分,他别着视线小声问林笙:“林医郎,这是要做什么?”
“止血,把肠子重新接上,再把伤口缝起来。”林笙道,“魏璟,把这截看得见的断肠拿出来,用盐水冲洗干净。”
“啊?”魏璟霍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能行?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
林笙目色冷肃地看向他:“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习过医术,懂得疡科?之前让你练的,难道只是为了纸上谈兵?那我来洗这截肠,你伸手进去捋,寻另一截断口。”
拿猪皮练手是一回事,真的看人开膛破肚又是另一回事。
魏璟怎么敢把手伸进去,光听着就倒吸一口凉气,匆忙道:“我洗,我洗。”
他洗干净手,颤颤地去摸那截断肠,触手是热乎乎的,湿滑黏腻的感觉,他强忍着反胃,把它小心地托出来,用细口瓶子清倒配好的淡盐水,眯着一条眼冲去上面血垢。
然后视线一斜,就看到林笙直接将手探进去了,在血肠红肉之间掏弄,不时的用棉布吸去渗血,肠、肉、腑,都在一腔热肚中搅弄。
魏璟一个没忍住,一股酸意从胃里反上来,他赶紧别开头,强咽着没吐出来。
他祖上是疡医不假,可最多也就是见过断指、断腿,或者被砍了耳朵之类的伤,从来没见过有人被开膛破肚了还能活的。
林笙目不转睛地捋着肠子:“人的肠子约有人身量的四五倍,先是小肠,上接胃,后是大肠,下接谷-道魄门。他这是幸运的,应当已经许久没进过食,肠管是空的,否则若是积累在肠中的食渣粪质流进腹腔,又被马车颠簸一夜,根本撑不到现在。”
魏璟明白他这是在教自己,尽管反胃恶心,还觉得有些惊悚,也要硬着头皮去听。
“找到了。”林笙将两边断口都取出洗净,用医刀截掉不齐整的部分,各自露出鲜嫩的断面,便拿出一根细银针,似缝衣针一般,穿针引线,“只是桑白线,用桑白皮中的纤维锤烂鞣制而成,用它来缝皮缝肉,可以清热解毒,促进伤口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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