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祝正要叱他迟到了不守规矩,要将他赶出去,玉枢天师又大度地挥了挥袖,允他二人进来。
那中年男人是干粗活的,有一把子力气,一下就将那瘦弱少年似鸡仔一般给拎到了前头来。
林笙定睛一看:“……金泉?”
金泉回头瞥见林笙了,却似不认识他般,收了视线被爹按着脑袋跪在地上。
玉枢天师慈眉善目道:“原是金家父子,此次又是何故?”
金老爹扑通一声跪下了,邦邦磕了好几个头。金泉见他太用力,脑门马上就磕的红肿起来,忙推了推他,唤了声“爹”。
“你别叫我爹!”金老爹咚的一声将他踹开,“老子辛辛苦苦挣钱求天师给你治病,你把天师的话当耳旁风,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金泉捂着胸口,疼得咳嗽了好几声。
金老爹却又一把将他拎回来,摁在身侧,转头就谄媚地朝天师道:“天师,我家这小子……他自上次请了回净火之后,脸上好了不少啊!可他打小就笨,经书老背不好,这邪病去不干净。小民,小民这又攒了点钱,能不能再给他请一回净火?”
他说着往前跪了几步,捧出一个用碎布头缝成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钱。
金泉都不知道他哪里能挣到这些钱,可这些钱做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给这个天师!他拽着老爹的衣裳:“爹,我这个疮不碍事,马上就能好了,不要请火了。”
“你懂个屁!”金老爹唾道,“几年了都没好,要不是天师的净火,你另半张脸都烂完了!你这老不好,年纪又快到了,将来怎么讨媳妇?”
金泉:“……”
“上前来。”玉枢天师道,“我再仔细看看。”
神祝取了金老爹的钱袋,让金泉上前。金泉有些不胆怯,但也唯唯诺诺地去了。
进了屏风后,他头也不敢抬。隔着挺远,玉枢天师一挑手指,旁侧神祝便心有领会,凑进去抬起金泉的脸,又提起他的手臂,给天师看。
许是动作粗鲁,金泉衣裳又宽松,突然,叮当一声,一只小瓷瓶子从他怀中滚了出来。
金泉忙弯腰去捡。
但神祝已比他更快,将那刚好滚到自己脚边的小瓷瓶拾了起来。
金泉大惊失色,立刻伸手去抢,但他瘦小干枯,哪里抢得过神祝,那瓷瓶很快就暴露在天师面前。
神祝打开瓷瓶略一看,马上变了脸色:“是污药!”
“什么,污药?”百姓们议论纷纷,“金家小子的脸都烂成那个样了,还偷偷地用外头沾了污浊之气的药……真是想不开啊!”
金老爹尤其变了脸色。
林笙抬起头,仔细一看,那正是他送给金泉涂伤的药膏!
什么污浊之气,那才是正正经经能治病的药!
他正欲说话,孟寒舟一把将他扣在了身侧,压低眉眼,朝他暗暗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动作,先静观其变。
金泉做个闷罐头,不吱声,又两个神祝立刻凶神恶煞地上前来,在他身上好一番搜索。片刻之后,其中一个神祝愈发惊怒,拱手朝坛上天师道:“天师,他身上没有净火经!”
这下全场更是哗然。
这《净火经》乃是辟邪祈福之物,凡是信徒,皆需随身携带,如若不慎被水浸火燎,需马上叩请神祝,另请一本新的回家。
北丘乃早先赤灵娘娘度邪化厄之地,仍有污邪之气残留,故而土地贫瘠、百姓羸弱,若非带《净火经》在身上,极易被邪气侵袭。
就连金老爹,都没料想这小子竟然连净火经都敢弄丢!
他吓得两股战战,立马扑在地上朝玉枢天师连连磕头:“这、这……天师,定是这小子贪玩,漏在了什么地方,待回家后,我们定仔细找找……”
铜瓯中的火焰忽然变为惨绿,一下子变得极致熊旺,跳跃着似要化作火龙烧出来似的。
“赤灵娘娘发怒了,赤灵娘娘发怒了!”信徒们惊慌低呼,纷纷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玉枢天师冷声:“把他带到近前。”
两名神祝二话不说,一边一个押着金泉,金泉不肯,挣扎了一番,可他哪里是神祝的对手,连身上的薄麻衣都被撕烂了,最终还是被强行摁在天师脚边。
玉枢天师以拂尘挑起他的脸看了看,又见他身上手上的瘀伤和烂疮,竟然好转了不少。他脸色马上沉下来:“你是从何得来这污浊之药?又是受了何人的挑拨,胆敢丢弃圣经,对赤灵娘娘不敬!”
金泉哑巴似的,愣是不肯说,直到被神祝打了一巴掌,才道:“药我捡的,经书我不小心弄丢了。”
玉枢拿起那药瓶一闻,药味精细,别说是大街上捡,就是专门去外头药坊买,也未必能买到这般的好药。他厉声道:“放肆!还敢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说。”金泉小声,“我就是捡的。”
金老爹在底下干着急:“泉子,你就说是谁给你的就得了!天师仁慈,必不会怪罪你的!”
金泉怎么说都不听,反而拗起来:“药就是我捡的。经书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我衣裳都是破的,经书丢了不是很正常?”
金老爹快气死了:“你——”
“哀哉,看来上次果然未将邪气除尽。如今邪厄入体已深!再不驱邪,只怕要被妖魔夺舍,危害人间!”玉枢天师两指点在金泉额间,以丹砂抹出一道赤红咒文,而后猛一挥拂尘,铜瓯中绿火跳动,“来人,将他送入圣火中,净炼三个时辰。”
金泉一听要被丢进火里,脸色唰的褪成惨白,被两名神祝捆着,要送进那高大的如锅一般的铜瓯之中。
他毫无用处地胡乱踢打着,哭喊着看向父亲:“不要,不要烧我!爹,爹!救我!”
金老爹朝天师磕了头,抬头望向儿子,却只露出一副懊恨之色,反而劝说起金泉来:“你忍一忍,天师这圣火只焚污邪秽物,等你身上邪物烧死了,自然病也好了,脑子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两名神祝一把按住了金泉,将他抬起,要往铜火瓯里扔。
林笙再也看不下去,腾一声原地站起来:“住手!”
金泉那本净火经,分明是他昨晚借走看了。可他哪里知道,那小小薄薄一本胡说八道的东西,竟然会要了一个孩子的命!他若知道,决计不会带走那本册子。
金泉慌乱哭嚎之中,听到有人要救他,立刻拧头看去,又见是林笙,却又愣住了。
他被近在咫尺的绿火燎了几根头发稍,吓得快要尿裤子了,但他不想林大夫也被烧,抽泣了两声,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我身上有妖魔!烧我吧,烧我吧!”
铜瓯烧人,会将人活活烧死的!
林笙又往前一步。
神祝立即高声呵斥:“站住!你是什么人!”
孟寒舟估了一下,周围、楼上、檐顶,都蛰伏着不少人,想必是这天师给自己留的护卫。他还听见隐约的,刀锋出鞘的细声。
“林笙。”须臾之间,孟寒舟斟酌完毕。
今日他们只是来探听这天师虚实,并未带足够人手来,此刻动手,必然会落下风,恐怕还会打草惊蛇,连带着贺祎那边也会败露。但若林笙非要去救那小子,孟寒舟心想,那也只能强闯了。
他一边握住林笙,一边的袖中,悄悄攥住了匕首。
林笙脸色沉得可怕,他盯着那天师片刻,慢慢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张口道:“我的意思是,天师且慢。今日不是说,只有十次赐福机会?这最后一次赐福,难道不是供奉高者可得?岂可给了这穷酸父子。”
孟寒舟瞥了他一记,俄顷便明白了,顺势补充道:“我家世代行商,积攒了不少家财。若天师能将这最后一次赐福机会让给我家小少爷,我可出——三万八千两。”
“!”神祝之间相互看了看,又看向仙座上的天师。
孟寒舟继续道:“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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