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心心念念的外孙身体已大好,还变得如此乖巧懂事,周老太爷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头去看林笙:“你就是治好瑕儿的小林郎中吧?他的病多亏你了……别站着,坐吧!”
“快坐快坐。”方瑕殷勤地跑去搬了椅子在床边,转头就把老爷子给抛在脑后,自己也搬了小圆凳期期艾艾地靠着林笙坐了,显宝似的撒娇道,“外祖,笙哥哥医术可好了,做的药也不苦,以后不要那些郎中了,就要笙哥哥给我看病!”
“……”林笙耳朵快要被这一口一个甜甜的“笙哥哥”给腻死,比起日日涂蜜开屏的方孔雀,他还是更喜欢当初在客栈里桀骜不驯的方小纨绔。
林笙现在生怕他在周老太爷面前说出什么浑话来,把老头儿给气死,立即严肃道:“方小公子别乱说话,怎么能盼着生病,以后没病没灾才好。”
方瑕撇撇嘴。
“坐好了。”林笙看他在长辈面前没形没状,一段身子拧了九曲十八弯,低声提醒了他一下。
“哦。”方瑕笑嘻嘻坐好,“都听笙哥哥的。”
“……咳。”周老太爷咳嗽了一声。
方瑕院子里的事,下人们多多少少会讲给他听,方瑕整日口无遮拦,追着撵着想娶林郎中的碎话自然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方才林笙来时,他还在担忧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眼下看这个林郎中脾性温和,行事清正,不像是那种攀权附贵的狐媚作态,最离奇的是……他竟然能让方瑕听他的话。
老爷子忍不住多多打量了林笙几眼,吩咐管事:“去给小郎中取些诊金来……”
管事称是。
“诊金先不提。”林笙还有正事要说,正色道,“周老爷,我是从周少爷院子里来的,已经为小少爷把过脉。来打扰您也是为了周少爷的病情。”
周老太爷听他去看了兰泽,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他看向一旁的方瑕道:“瑕儿,你跟刘管事去库房,给林小郎中取两支上好的人参,再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好物,你去挑一挑。”
方瑕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应了一声,赶紧去给心上人挑礼物去了。
支走了外孙,周老太爷将视线落回林笙身上:“你去看过兰泽了,可看出什么了?”
林笙答道:“周少爷院子里的下人们知道的都不多,仅凭周少爷身上的症状,还不好判断。究竟是什么病,要看周老爷您能不能为我解惑。”
周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问道:“你想问什么?”
林笙:“我之前偶然听说了府上几位公子小姐的往事,不过传了几道口,估计有真有假说不清。晚辈不是有意要提及您的伤心事,但此事或许与周少爷的病情有关,所以想先问问周老爷,您几位儿女,都是如何病故的?”
周老太爷听他说了此前听来的流言,无奈道:“大差不差吧。我这几个孩子,都是老来得子,平日一向娇养着。老大确是中风,走时才三十来岁。老二酒后吐血而亡,也不过刚及冠。小幺儿去的时候,比你都大不了多少。”
幺小姐就是方瑕的母亲,周兰泽的姑母。
“那三小姐是如何去的呢?”林笙追问,“来时我也试探问过方小公子,不过他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清了。”
“幺儿……只是产后伤了身子,过于虚弱。”周老太爷说罢,半晌没有再言,似乎并不愿提起这件事。
倒是林笙开口道:“周老爷,我观周少爷的情况,恐怕病情已经累及心脏,如果再不去除病根,长久地拖延下去,恐怕不出三年就会心脏衰竭而亡。”
周老太爷神色一动,有些动摇。
林笙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周老太爷的脸色倏然一变:“既然周老爷不愿说,那晚辈斗胆猜一下……恐怕您府上根本不止三小姐和周少爷得了这个病吧?是否在三位公子小姐之前,您早就曾经有过因为此病而幼年夭折的孩子。”
周老太爷如今年逾八十身体还如此硬朗,想必年轻时也是十分强健的。大梁人如此重视子嗣,他不可能一把年纪了才想起来要生孩子。但周府的三个公子小姐却几乎称得上是晚晚晚育了。
林笙便推测,或许他之前有过孩子,只是半途夭折了。
咣啷一声,门外一个老仆人来送茶水点心,听到这话也哆嗦了一下,险些打碎了托盘上的茶盏。
他胆战心惊地把茶盏扶了扶,看了看老太爷的脸色,赶紧放下东西离开。
林笙偏头看了一眼桌上歪倒的瓷盏,还有那惶恐离去的老仆背影,再看看周老太爷发白的面色——心想,看来是猜对了。
“你年纪虽轻,还当真是有些本事。”
周老太爷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靠在床头,神色怔忡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出实情:“唉,你猜的没错。我和内子成亲时,我尚在北边的五华书院做山长。确实有过一个女儿,那是我和内子的第一个孩子,叫芷儿。好生养到七八岁,也不知怎么,就变得日渐衰弱起来,就像兰泽一样,摸不到脉……”
他黯然伤神地说起当年的事来,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每每提起都心痛无比。
当时周老太爷给女儿请了很多大夫,这么柔柔弱弱一个小丫头,苦熬了好几年,到底也没有留住。
死前那段时间,芷儿异常消瘦,四肢冰凉发肿,又咳又喘口中出血,小脸都是发紫的。
女儿死状凄惨,周夫人日日哭泣。后来周老太爷便辞了山长,离开那个伤心之地,回到上岚县老家。这里山清水秀,休养了多年周夫人才终于振作起来,这才有了后来的二子一女。
芷儿的事,夫妇两人都心有灵犀地不愿再提,所以上岚县这边除了几个一直跟着他们夫妇的老仆,后来的下人和管事们都不知道芷儿的事。
日子也算和美。
只是没想到,后来三个孩子也是命薄的。
而且三小姐竟也出现了和芷儿一样的病症。周夫人因愧疚没有照顾好芷儿,所以对三小姐格外疼爱,她病殁的时候,周夫人宛如失了魂,很快积郁成疾也跟着去了。
周老太爷潸然道:“我周恒一辈子没有作过奸犯过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让我周家遭上这种不治怪病。如今竟然连唯一的孙儿兰泽也——”
他懊丧地锤了锤身侧,无奈地看向林笙:“不是老夫瞒着这个怪病不说,实在是不方便说出去。我这一支周家血脉虽然眼瞅着要断了,可我周氏还有若干旁支,上下也有几百口人。若是让外人知晓,我周氏怪病不断,还因此接连没了三个孩子,这种话传出去,恐怕会影响旁支的那些孩子们的婚嫁大事。”
林笙能够理解他的顾虑,颔首道:“我问起这个也只是为了探究周少爷的病因,不会胡乱出去传言。那这病只有您这一支出现过,其他那些旁支里都没有过吗?”
周老太爷想了想,摇摇头:“尚未听说过。”
旁支没有,周老太爷自己也没有,甚至周家两个儿子也不是因为这个怪病死的。出现这个怪病的,只是周家的女儿……这是巧合吗?
可如果是只遗传女儿的遗传病,那周兰泽怎么也会发病。
林笙想到一些其他的事:“周小少爷得这个病之前,是不是身体比较敏感,经常会莫名突发瘾疹、红肿,每次忽冷忽热或有伤寒小疫时,周少爷总是比其他人更容易生病?而且一生起病来就缠绵难愈。”
“不错!瑕儿每次冻着了,一碗姜汤就活蹦乱跳,兰泽却常发烧,要咳上半个多月才能好。兰泽这孩子娇弱得很,不能吃的东西一大堆,像是虾子、核桃、带毛的东西……他碰都碰不得。屋里但凡多点灰尘,他就浑身发痒,太阳晒多了,皮肤还会红肿。”
周老太爷忙问:“这和这个怪病有关吗?可是只有兰泽这样,许是生时难产,胎里带出来的。芷儿和小幺得病前都挺康健的。”
林笙托着下巴思考良久,逐渐找到头绪:“周老爷,我也给您把把脉,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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