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局空置多年,我也是侥幸才捡了这便宜。”林笙道。
老者置之一笑,只当林笙是在谦虚了。
如今卢阳府君实那个仲岳,那位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当年就是因为过于刚正才被人排挤出京。让他给一个毫无本事的庸才开后门,不如叫他去杀猪来得容易。
老者在观察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老者。
林笙见他双手正常伸展,胸廓平坦对称,面颈也没有异常凸起,应当不是上半身的病,便将目光移向他掩盖在被子里的腿脚:“老先生是腿脚痛?可方便让我看看?”
对方一怔,回过神来:“自然。劳烦林郎君了。”他掀开盖腿的被角,露出一只脚来,许是布面摩-擦到了痛处,令老者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笙定睛一看,随之皱起眉头,怪不得黄芪说病人下不来床:“肿得确实有些厉害。”
他大脚趾整个红肿起来,鼓起如小号馒头般,绷得皮肤紧实赤胀,几乎发亮,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这种境况,怕是连鞋子也穿不上的,更别说下地了。
“唉,年纪大了,毛病不断。”老者感慨。
“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治起来麻烦些。”林笙将药箱拿过来,放在一旁,从中取出脉枕置于床沿:“请一下您的脉。”
老者微微睁大眼睛,这病痛跟了他小十年,京里的大夫都不知看了多少,这年轻人竟然稀松平常地说“不是什么大病”?
正惊讶着,直到林笙又唤了一声,他才忙将双手依次递过去。
林笙把了脉,感到老者脉象弦而滑数,再看舌面亦有黄腻之象,心下便更加确定了。他求证道:“您平日是不是不喜欢活动,喜食甜物,好饮酒,爱吃鱼虾和牛羊内脏?”
一旁伺候的黄芪听言,立刻附和:“可让林郎君说准了!我家老爷尤爱吃什么血粉羹、羊舌签、肝脏夹子!还有粗料瓜齑,那是日日早上都要来两口的!晚上还喜欢喝甜浆水。”
粗料便是指牲畜的下水内脏,煮熟剁碎后与一些瓜果和蒜姜韭菜炒制,做成类似于咸菜一般的小菜,可以配饭配粥吃。
而甜浆水则是用各色时令水果加上蜂蜜与黄糖榨成汁水,制成的饮子。
林笙喝过一次,被甜得直皱眉头,最后还是让孟寒舟这个甜食党替他解决了才罢。
老者清咳两声,挤眉瞪了黄芪两眼,嫌小厮多话。
林笙摇摇头道:“这就对了。您这是痛风病,与饮食和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关系。”
他润了小笔,裁纸写下方子:“待抓了药来,每日早中晚三次,先吃上几日。”
“什么风?你说的这病,我之前怎么没听过。”老者咕哝着,接过方子一看,见方上只有芪、桂、芍三种,不由讶异道,“只三味药?”
林笙颔首道:“药不在多,中病为上。这三味药,刚好可以解您之苦。”
黄芪凑过去也看药方,大为震惊,他常常去给老爷买药,对药价还算熟悉。这几味药,不说多名贵也就算了,都是十分寻常每个药铺都会常备的药材。
一时也难以置信,自家老爷苦了这么多年的病痛,反反复复发作,竟然靠这区区几位普通的药材,就能治好?
他不小心说出了声,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巴。
林笙笑了笑,又写了一份单子递给他们,解释道:“这病有一半是吃出来的,解一时之痛容易,难在日后的调养。以后老爷子您切莫再不加节制地吃糖饮酒,鱼虾内脏也要克制。这是一份能吃和不能吃的食材单子,日后可以照着这个准备膳食。”
老者一扫单子上的内容,登时脸色就更苦了,他好些爱吃的东西都列在了要少吃和禁吃的名目里:“这、这些都不能吃?”
“为了身体着想,该忌口还是要忌口的。若一味贪了嘴上的痛快,下次您这脚再痛起来,就要开刀才行了。”林笙取出针包,比划了一下,“便是在这肿痛处,用刀切开,切剐去痛风石,就是里面的肿硬物,再缝上。”
“但是即便动了刀子,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您继续吃,这痛风石还会继续长……就这样病根去不了,所以反反复复,痛不欲生。”
黄芪光听就觉得好可怕,疼死了,赶紧跟着劝说:“老爷您就听大夫的,您都一把年纪了,身体重要啊!”
老者也听得有些发毛,脸色又青又白,却也没再反驳。
林笙好声道:“也不是让您一口都不吃了,真念想了,适量吃一点解解馋没关系的。”见老者微微松了口气,脸色好些了,他才拔出针来,“我先给您施针止痛吧,可以立时缓解些疼痛。”
老者又是一惊讶:“你还会针术?”
这年轻人,究竟懂得多少东西!
他久病成医,只读了不少医书,是故对针法也很感兴趣,才想多问几句,那边黄芪带着药方去抓药,刚出门,就遇上了循着客栈名字找过来的孟寒舟,黄芪没多想,便将他也引了进来。
“老爷,这位是与林郎君一起的。”黄芪给他倒了茶水,“郎君你喝茶,林郎君在里面给我家老爷扎针,一会儿就好了。”
老者看到他的脸,不禁一顿:“你——”
客栈简陋,屋中内外室没有遮挡,孟寒舟自然也看到了对方,他先是觉得有几分眼熟,走近了多丈量了几眼,这才认出来。
本来还担心林笙遇上什么恶茬子,这下倒放心了:“胡御史!折腾了半天,原来病的是您啊?”
“……”胡御史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孟家小子。”
这回轮到林笙发愣:“你们认识?”
孟寒舟道:“当年在太学,我初学骑射,技艺生疏,恰好赶上胡御史来太学送案卷。我拉弓失了手,不小心把胡御史钉在了墙上。”
伤倒是没伤着,那箭头射中的是宽大的袖子。孟寒舟那时候还小,性情还没有后来那么孤戾,他匆忙上去道歉并拔箭,结果箭头一下子没拔动,反而撕裂了胡御史的半边袖子。
当时有不少人在,胡御史遭了飞来横祸,被撕的袒着半拉肩膀,有些丢人。
“你小子怎么在这。”胡御史不想提那糗事。
他看了看孟寒舟,有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当时京城闹出那么大动静,搞得人尽皆知,听说最后是将孟寒舟这个假世子送去南方养病了。恐怕养病是假,放逐是真。
今时不同往日,他一时有些尴尬,不该提这件事的,戳人痛处。
孟寒舟没什么反应,只是叹气道:“您也看出来了,侯府不要我了。我病重之时,是林笙救了我。如今我便跟着林大夫打打下手,兼而做点小生意糊口。林笙医术非同一般,先前卢阳发疫,他献了治疫的方子,这才推举做了这医局提领。我们日子才好过起来。”
胡御史不由唏嘘,没想到这也曾是天之骄子的人物,现下竟过的这般坎坷。
“不过没想到接替二殿下继续巡察的,原来是胡御史您。”孟寒舟道。
胡御史一怔,不知他怎么知道巡察这件事。
“我见到他了。”孟寒舟沉默片刻,脸上浮起微微苦笑,“他为了给您寻名贵药材,前两日和林大夫起了点冲突……没事,都是误会。”
胡御史一皱眉,心里明白孟寒舟说的那个“他”是谁。
那位新的孟世子,是带伤回京,据说在病中修养时就开始广开门庭,见了诸多门阀子弟。伤情一恢复,便四处奔走,还与那三皇子交往甚密,把京城这潭水搅得一团浑。
胡御史知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的道理,但孟槐此人的做派,怎么看也不像个省油的灯。
他一把年纪了,没站过队,没争过什么权势。就想平平静静干到致仕,不想掺和到这趟浑水里,本不想与孟槐同行,只是上头开口了,又有曲成侯从中走动,实难拒绝这才一同南下。
“他做什么了?”胡御史问。
孟寒舟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被胡御史多问了两句,这才松口道:“没什么要紧的。他大概是初入京,身边没有得力的仆从,便看上了我们手下的一个伙计,当街想要带走。只是一个小伙计,给他倒也没什么,不过那孩子还小,不懂事,我们一直当弟弟养的,是被宠惯了的,实在不愿意跟他去。他一时心急,说话难听了些,还嫌弃我们医局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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