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被斥了一顿,还笑:“好,那你陪我一会。让我枕着你,病都能好得快点。”
林笙看他蔫了,再多的话只能憋回心里,也骂不出来。
刚认命地掀开被子,要钻进去陪他一会儿,这时外边便传来敲门声。
孟寒舟:“……啧。”
“你别动。”林笙将他塞回被子,起身推开门,见是灰头土脸去后山挖“芹儿”的席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席副官。”
他想问,又不敢听到答案。
孟寒舟也坐了起来,替林笙问道:“怎么,是挖到了,还是没挖到?”
席驰眉头紧皱,唇畔张张合合了数次,最后道:“你们还是自己来看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验骨(补1500字)
孟寒舟听罢, 掀开被子刚要下床来,就被林笙目光一扫:“你躺回去。”
他看了席驰一眼,没做顽抗, 很快老老实实卧下, 望着林笙背影随着席驰一块出去了。
不知是不是天象也昭示着什么, 林笙跟着走到赐福村往后山走的山口时, 忽然起了风, 头顶渐渐变黯下来。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得快些走了, 不然若下起雨来……不好处理。”席驰点头,不过走了一段, 他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林笙,犹疑地问道, “真的不用孟公子一起去?”
林笙脚下未停, 好笑道:“席副官觉得,有什么场面是我见不了的?”
“不是……”席驰扶了扶腰间的刀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在他眼里,林大夫清瘦恬静, 平日里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那孟郎君是寸步不离地护着,前怕虎后怕狼, 有块石头都怕他绊着的模样……看起来的确不怎么让人放心。
林笙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了席驰一眼, 平静道:“死人,不管是血肉模糊的,还是断肢残骸的……我七岁时便见过了。”
席驰一怔,林笙已经先几步越过他, 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走到前面去了。
那埋尸的“老地方”比想象中远, 也比想象中酷烈。
林笙一下子敛了脚步。
他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旁,望着眼前的场景,即便心中已做了些准备,却也没料到竟然是这般的画面。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芹儿的问题,是根本无法看出哪个是芹儿。
——满林子都是刨开的土坑,坑坑洼洼,遍地都是。
守兵们站在这些一人身量的坑内,一铲又一铲地从泥土中往外挖东西。而此时坑边上已经躺着了几十具,俱用破布遮盖着。
前面的几排,还依稀能看出布下面的人形。到后面几排,许是太多了来不及仔细处理,又许是过于朽烂,难以辨认,都只能潦草地堆成一堆,用布一盖。
挖出的土壤已成绛黑色,新翻出的泥掺着满地的落花。
林笙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布堆之中。他一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种场面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的确有些接受不了。
他试着轻轻掀开其中一具的盖布,看到尚未腐化的皮肤和血肉。再往后掀开一具,是整个塌陷几近完全破损,露出森森断骨的胸腔。
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尸坑中,守兵们仍捏着鼻子挥动掘铲,可再挖出来的已经称不上是尸体,而是白骨化的尸骸了。
一具尸体,至少要一年以上,才会白骨化,而完全成为骷髅,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说明玉枢的恶行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
甚至挖坑之人根本不记得哪里埋了人,常在下面一个坑上,又挖出了一个新的。
使得这些尸体一层层、一片片地,毫无章法地埋在偌大的树林里,滋养出丈高的草木,孕育出绚烂成簇的花。
绮丽的芬芳之下,是难以消散的冤殍和腐臭。
他还要往后掀,席驰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后面的就别看了,已经……都没有形状了。”
就连负责挖倔的士兵,都被恶心走了好几批。
林笙问:“这里有仵作吗?”
“自然没有。”席驰没明白他冷不丁问起这个,老实说道,“若唤仵作,从县衙里调,估计也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席驰觉得,这根本没有验尸的必要,显然是谋害不说,尸体都已经全都烂得不能看了,除了些微残衣破布,也没有丝毫随身的能验明身份的物品。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跨越时间如此之久,已很难辨认出谁是谁。
这么多年无人报案,即便全都拉回北丘,就尸体损毁的这个程度,就是亲爹娘来,恐怕都认不出了。
林笙又看了一眼天上沉甸甸浮过的灰云:“不要让他们再淋一-夜雨了。”
他说罢卷起袖口,将衣摆收拢别在腰间,便继续去查看尸体:“帮我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席驰怔了片刻,他不知林笙要干什么,但还是从旁边唤来一个曾做过文书的手下,取来纸笔。
那文书跟着林笙,一边围着尸体打转,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席驰纳闷地观察了一会,又探头看了他们纸上的记录,良久,终于明白过来。
……林笙这是在给每具尸体辨验性别、年纪、身量和骨骼特征。
他还将尸体身上还未腐全的衣服残片各收集几片下来,与尸体的编号对应,然后好好收起。
有些骨骸残缺不全,或骨殖凌乱,林笙需得将它们按照顺序拼起来,重新摆做一个人的形状。
云越压越黑,到后面,辨认越发困难,骨头朽化了不说,连残衣也都没有了。
席驰看他弄得满身都是腐土,忍不住道:“林大夫,算了吧,这哪是你一个人就能弄得了的。天这么冷,你再冻出个好歹,实在不行明天多传唤几个仵作来……”
“明天是明天的事情。”林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也没有多少了,你们忙完就先回去吧。”
席驰哪可能离开,但他只懂杀人,不懂辨尸,只能让后面还在挖尸的守兵们动作细致一点,挖出来就端正抬到一边,尽量别二次破坏尸骨,能让林笙辨得容易一点。
……
直至头顶鸦云翻滚,第一滴冷雨飘落下来。
最后一具尸骨被挖出来,记录验尸的纸张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仿佛每一个字都泛着土壤和鲜血的腥味。
文书的笔尖都写得开了花。
“一百二十六。”林笙报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一共一百二十六具尸骨。男四十五具,女八十一具。”
席驰接过那簿子翻了翻,愈觉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十几具甚至是不足十岁的孩子:“实在是畜生!”
事已至此,林笙感觉身心俱疲。
他走出尸林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些尸骨,我已全部辨认完了。若尸骨对你们之后判案没有别的用处……请赶在雨势变大之前,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好。”席驰颔首,他叫来两名守兵,“你们送林大夫回村。”
林笙默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林笙被一滴冰雨砸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小房子前面,孟寒舟正挑着一把伞,站在门前。
琐碎的雨珠在他身周画下一片圆圈。
林笙深吸了口气,快步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孟寒舟看他钻了进来,便将手臂上搭着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又把伞沿朝他的方向微微一斜:“累吗?”
林笙顿了顿:“你不问我林子里的情况?”
孟寒舟摇摇头。
林笙却道:“你早猜到了。你从叫他们去挖尸体开始,就知道那里埋了不止一具两具尸体。”
孟寒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他问林笙:“需要我抱抱你吗。”
林笙没说要不要,只是静静地往前半步,主动靠在了他胸口:“你知道一共埋了多少吗?”孟寒舟默默听着,“一百二十六具。”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