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祎顿时有点恼火:“寒舟,你一定要这样伤人心吗?”
孟寒舟抿着唇,像一块臭石头一样不吭声。
“你……算了,我说多了你又要嫌我啰嗦酸儒。”贺祎气的想走,屁股都抬起半个了,还是憋不下去,坐下来非要继续翻这页旧账,“不是我说你,寒舟。”
贺祎看出他状态不佳,脾气又倔,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退让半步:“你竭尽全力地助我,我感激不尽。但你不能当真肆无忌惮、处处铤而走险吧,就当为了这些在乎你的人,多少克制一些、保重一些吧。”
孟寒舟趴着回忆了一圈,都有谁在乎他?
林笙算一个吧,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
贺祎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忍不住道:“几个飞霜营人在山庄外面几日几夜地盯着动静,生怕你只身在里面出了事,他们没有一丁点在乎你吗?到处张罗人手用具、生怕迟一步就耽误救你的席驰没在乎你吗?你重伤回来,绥县这些人,魏璟郎中、林县丞、小方公子,甚至胡大海和你客栈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伙计,都里里外外忙进忙出,十二个时辰轮班地守着你。他们都没在乎过你吗?”
“还有那个鸟雀。”贺祎说着自己都烦躁起来,“冻雨耽误了鸟雀的飞行,外面放飞了十几只鸟,只有一只能冒雨来往的。山庄那么大,要找一个人,就像在蚂蚁窝里找一只蚂蚁。就那一只鸟雀,就只在我头顶上盘绕!席驰攻进来,林郎中跑进来,就都那么精准,路也不绕的直奔着我来!”
他们不是开了天眼,这么顺利刚好赶到重伤的孟寒舟身边,他们只是追着鸟来的,而“恰好”的,孟寒舟与贺祎在一起而已。
如果当时孟寒舟并未与他在一起呢?
贺祎一伸手,又实在不忍心在他这刚捡回一条命的身躯上再添伤痕,这一拳,空落落砸在孟寒舟的枕边:“我倘若真的没有良心,自己贪生跑了,不回去接你呢?你打算如何全身而退?!”
孟寒舟淡淡地说道:“那就让你那个内侍与我陪葬呗。”
“孟寒舟!”贺祎多少有几分怒极反笑,先前来探病时的自惭愧疚,现在也被气的荡然无存,他踱了两步,“你就是喜欢赌别人放不下你,不舍得让你死,对吗?”
孟寒舟:……
两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孟寒舟以为自己又要疼昏过去了,他甚至觉得贺祎是不是故意趁他伤重,来找他吵架的。
那头贺祎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你知道我是为何愿意向父皇低头,决定结束被软禁的日子吗?”
“如何。”孟寒舟勉为其难地挑起眼来。
贺祎道:“我那时候心气高,不觉得自己有错,日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后来,安瑾来了。他谨小慎微,话都不敢同我多说一句。可能是怕我真把自己喝死,有一天突然硬气了一回,把我府上所有的酒坛,连着我手里的那个,都砸了。他求我,跟我说,就当为了在乎我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要振作起来。”
“我当时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世上哪还有在乎我的人呢。清云被我害死了,母妃不在了,父亲看不上我,兄弟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他们让路。我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贺祎苦笑了下。
“安瑾听完,突然就咚咚给我磕了几个头,说,‘就现在、此刻,奴是在乎殿下的’。他问我,能不能为了他此刻的这一丁点在乎,哪怕我再痛苦、再难以忍受,今天也不要再喝了。”
孟寒舟的八卦心被吊起来,他追问道:“然后呢?”
贺祎摇了摇头:“然后,从那天起,我就把酒戒了。”
“……”孟寒舟等了会,没了,他一顿,“就这样?”
贺祎纳闷:“不然还要哪样?”
孟寒舟比划比划:“不应该有主仆相依为命、抱头痛哭、山盟海誓、誓死不离的戏份?”
“你这都什么,书看太杂了吧。”贺祎实在无以言对,倒反问起他来,“你别跟我扯东扯西的,你没有什么感想?”
轮到孟寒舟纳闷:“我该有什么感想?赞美殿下毅力之深,竟能一夜戒酒?”
“……”贺祎感觉自己不如去对牛弹琴,至少牛听完,还能敞亮地哞两声。
他无可奈何了一会,兀自说:“以前我常常以为,这一生最好的死法,莫过于能极致痛快地活到死,哪怕飞蛾扑火只此一瞬。可人终究不是飞蛾,不能只凭三分轻狂,就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人烧尽容易,烧完剩下一捧余灰,你要留给谁?”
“寒舟,你得到的在乎已经很多了,人至少应该有点良心,对得起这份在乎。”
孟寒舟拧着个眉,不知道是背疼还是头疼,疼得只能趴在他这人憎狗嫌的窝里发呆。
他想到此行之前,在那间小灶房里,林笙明明想说什么,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现在好像……他能明白一点了。
林笙是不是也会想: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我,不要再去犯险;为了我,做个安分规矩的人;为了我,过一个平安顺遂的,哪怕是平庸度日的人生。
只是他知道,孟寒舟曾被孟家人以“为了我”为借口,捆缚了十几年。所以林笙没有再说,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为了我”,都尽数排在了“孟寒舟想要什么”之后。
像一盏孤灯,煌煌地照映着孟寒舟的来处。
所以孟寒舟得以纵容,畅快地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纵情地去得到他想爱的人,把一切搅弄的天翻地覆之后,拍拍尘土,一回头还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这灯明亮地、温和地包裹着他,悉数容纳着他所有得体、甚至不得体的妄念,以至于所有的“伤”和“痛”在这当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人刚准备从少年的壳茧里破出来的时候,往往都十分悖逆,常觉得天上地下,无我不能。
孟寒舟更是如此,他沉溺于疯癫识倒的喜憎,又享受烈火烹油的情爱。
只要不作奸犯科,林笙从不管他,等他蹦跶够了、折腾累了,问一句“饿了吗,晚上还回家吃饭吗”。他滚了一身土,野够了,打赢了,又这样蹦跶着、高高兴兴地跟林笙回家了。因为他知道,林笙不会责备他去哪蹭了一身狗毛回来。
孟寒舟恍然意识到,自己这好像有点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他在外面野上头的时候,似乎的确没怎么真正考虑过林笙的“在乎”,更没考虑过别人。自然也就没有考虑过,给这一抔抔“在乎”留一些可以平稳安放的、不至于让事情无可转机的余地。
这样想想,自己有时候是挺不是个东西的。
贺祎还坐在面前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地长篇大论,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让人省点心吧。”
天可怜见的,他絮叨了这一通,口干舌燥,连口茶都喝不上。
孟寒舟终于有了反应,他也叹气:“唉,我好像饿了。”
贺祎:……
“那个,”他紧接着又问,还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在山庄的时候,林笙……见到我,缝我的时候,他……哭了吗?”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贺祎不解,“当然没有。林郎中镇定自若,下针如神,堪比华佗在世。不然你这条狗命,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你竟然还想让他哭?”
孟寒舟愁苦道:“我果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太子: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你既伤我心,我也伤你心。
第193章 京城来信
孟寒舟走了一趟鬼门关, 又被贺二殿下青天白日地教训了一通,嘴上还能呛五喝六的,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越想脑子里越乱, 身上也忽冷忽热, 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于是把眼皮一阖, 眼不见为净, 这回不是装的, 是真的精力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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