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护卫,此起彼伏惊叫数声,直接落入汹涌的海浪中,瞬间便没了踪影。
孟槐因死死抱着船头的桅柱,才侥幸躲过此劫,他怔怔地看着被炸烂的船尾,脸上的惊慌,终于也变成了阵阵恐惧。
“公子!”吉英使出浑身力气,紧紧扒着船头的船舷不敢松手,他声音哆哆嗦嗦,惊惧地叫着,“船、船断了,马上就要沉了!我们,我们快跳海逃吧!”
孟槐望着远处那艘如巨兽般的海船,跨越层层海浪,与对方船头上那个衣袍翻飞的身影所对视。
他仿佛看到,那人立在船头,身姿从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他的狼狈与绝望。
“孟寒舟……”孟槐忿忿念道,声音沙哑,眼底满是不甘。
那艘“海怪”的船舷上,那些漆黑的“巨口”再次缓缓退入船中,这意味着,新的炮弹,即将到来。
吉英的恐惧几乎达到了顶峰,海浪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拍打着甲板,衣衫早已湿透,浑身冰冷。
他声嘶力竭地朝着孟槐喊道:“公子!快跳船逃吧!再晚,真的来不及了!”
孟寒舟矗立在船头,迎着狂风,嘴角悠悠扬起,他抬手惬意地道:“再装!打他们船首!”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难产
但不等那艘怪物再次吞吐炽火, 苍山哨的前桅杆也抵不住风浪的撕扯,终于也一并断裂。
孟槐被吉英拉扯着攀上濒临崩解的船头,正要往海里跳时, 一截桅杆从背后砸落下来。他意欲躲开, 但身体在海浪中不听使唤, 重心失衡, 径直被甩去相反的方向。
他火速爬起, 但右腿剧烈一痛!
那截木桅直接砸在他未来得及收起的腿上, 宛若腰粗的木头重量全部冲击在小腿,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沿着脊髓袭上来, 孟槐眼前“嗡”的一黑,意识短暂地落入一片空虚。
吉英费力把孟槐从木柱下拖拽出来, 触手全是黏腻温热, 但现在管不上许多,他一把撕开孟槐被勾扯住的衣料,在火炮落下前拽着人直接滚进了海里。
冷热交错的苦咸海浪瞬间将他俩卷入水下。
滚滚浓雷之后,酝酿了一整天的冬雨终于落了下来。孟寒舟发梢俱湿透, 仍举着千里镜细细观望海面——海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烂的船体碎片, 以及落水后挣扎呼救的护卫们。
可惜冒头出来的全是些杂兵喽啰, 一直没有瞧见孟槐的脸。
船隐隐停了下来, 浮在海上,乙那炽从舵舱中出来,喊道:“不能再靠近了,再近就要搁浅了!”
俞大人脸色煞白, 扶着墙壁从乙那炽背后颤颤巍巍地出来,他腰间还系着一根臂粗的麻绳, 把自己和一根船柱死死地栓在一起,双腿战战地也道:“孟、孟郎君,不可再往前了,前面就要出明州海域。我的人已经沿着海岸来了,会封锁附近海岸,再搜——呕哕!”
他话没说完,就抱着个盆子狂吐起来。
乙那炽倒没嫌弃,一手拽着栓他的绳子将他腰身稳住,一手拍了拍俞言的后背:“大人没事吧……”
俞言面如金纸,艰难地摆了摆手:“还好,还好……哕——!”
孟寒舟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等风浪,既不能放小船,也没办法让水手们凫水过去。这艘庞然怪物耸立在海面上,赫赫逼视着,直到明州卫所众赶来,兜了网子把正狼狈往岸上爬的落水者全部捞上来。
这才意犹未尽地返航回港。
下船时,俞大人腿软得站不成个儿,几乎是被乙那炽扛着下来的。唯有二郎高兴地上蹿下跳,举着双臂疯了一般站在风雨中的船头上,嗷嗷大喊:“爹!你看着没!我给咱郝家光宗耀祖了!”
林笙正在码头的值班房里团团转,望见船进港,立马撑着伞,抱着一团毯巾冲了出去。
孟寒舟才跳下来,一张在暖炉上烘得热乎乎的毯巾就蒙在了头上。林笙隔着巾子乎撸他早已湿透的头发,嘴里忍不住喃喃两声:“才好的身体,要是再淋出病来……”
孟寒舟掀开脸前的毯巾,一双熠熠的眸子与他对视,炬火的橘光在他黑沉沉的眼中鼓舞跳跃。林笙看得一愣,他突然抬手将伞柄一斜,遮住附近层层叠叠的人影,低头含住了林笙的唇。
雨水斜潲过二人肩膀,伞柄在双唇交接时,被接到了孟寒舟手中,很快重新竖了起来。他眉梢一挑:“看到了吗,我们的船厉不厉害!”
林笙回过神来,无奈地一笑:“厉害。”
贺祎在值班房里,握着安瑾已经上好药的手掌,帮忙缠上纱布。一条横贯左右的刀伤,虽然并不算深,但因为那刀不算干净,处理时先被林笙用烈酒反复冲洗了很多遍。
“疼?”贺祎感到自己握着的这只手在细微颤抖,他一顿,“抱歉伤到你,是我失态了。”
“不疼。”安瑾摇了摇头,“殿下,会好的。”
贺祎发了场火,心绪大起大落,此时神色十分疲惫,眼底还有未散的点点血丝。他抬眼,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安瑾扯出个笑容,认真地道:“会好的,手……还有大梁。有殿下在,都会好的。”
半晌,贺祎轻浅地笑了一声:“也就只有你敢这么信了。”深深的无力感从胸口席卷全身,他捧着安瑾包扎好的手,将它轻轻地抵到额头,说:“借你殿下靠一会吧……安瑾,我如果不姓贺就好了。”
安瑾愣愣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他的无助。
俞大人的呕吐声从外面传来,有衙吏靠近,回禀说市舶司的一应账目已经封存待查,问接下来该如何。还有负责羁押的卫兵来问,市舶司提举等人以及船主苏巴该如何处置……
种种的纷杂事务又扑面迎来。
不过抵靠了片刻,贺祎便抬起头来,推开门后,他又恢复成了外人面前那样坚毅伟岸的样子。
“受了伤就别再受寒淋雨了。”贺祎温和地回头说,“一会跟林笙他们回去吧。”
卫所众在岸边捞了一宿,到底也没有捞出孟槐或者他的尸体来,只从一堆破木板里捞到了件孟槐染血的衣袍。
俞言吐了半夜,脸色蜡黄难看,但仍倔强地陪着贺祎待在市舶司官署里,翻了一夜的烂账。
听到卫所众的回报,他小心瞧了眼贺祎的表情,道:“昨夜风急浪大,也许死了,尸体被海潮卷走了也说不定。倘若侥幸没死,等着他的也还有遍布明州的缉捕令。”
贺祎翻着苏巴连夜招供交出来的账簿,“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主簿一早送来了粥水包子给他们做早饭,俞言端着碗薄粥,欲喝不喝的看着贺祎,过了会还是没忍住,问道:“这波明州闹得事情如此大,只怕用不了多久风声就会传回京城。我们只有船主的口供和账簿,却无买家的实证……殿下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贺祎微微蹙眉。
又是和望舒山庄一样的状况,明明账目书信皆在手中,也明明都知道背后是谁,却都没有实证能够咬死。
“你们当君子都当太久了吧,不知道怎么对付小人?怪不得俞大人在明州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
忽地扑簌一声,趴在桌上的孟寒舟打着哈欠坐起来,一堆卷宗从他身上呼啦啦地掉到地上。
俞言被噎得哑口无言,他看了眼说是过来帮忙实则睡得比谁都香的孟寒舟,问道:“孟郎君是有什么高见?”
孟寒舟困顿地往椅子上一仰倒,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并不是证明一个人曾做过什么,而是让他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
重点是要拿到什么实证吗?重点是把水搅浑,逼背后的人从他的龟壳里冒出头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俞言率先反应过来。
官场上那些事,俞言多少都有所经历,他在明州府尹这个位子束手束脚地委屈了这么多年,多少也都是受这八个字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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