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看他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喝着茶问贺祎:“一个乡野小儿想读书,你能把他推给安瑾糊弄。那要是一百个小儿,一百万个小儿都想读书呢?你能分出一百万个安瑾来么?”
“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激我。”贺祎讪笑,“你不过是想问,这事谁该管,谁能管?”
贵族子弟十岁就已能通四书、作诗文,而寒门乡野别说浅近读物,连告示和契约都看不懂,更有甚者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
大梁上下割裂如此,以后朝上岂不是只剩下彼此蝇营狗苟的世家大族?
“何不办义学?”孟寒舟趁机提议道。
贺祎不解:“何为义学?”
孟寒舟比划:“以几十户到百户为一坊,每坊设一所义学塾,强制要求十五岁以下孩童,在农闲工闲时入学读书识字。办学的钱由朝廷出一部分,当地官府出一部分。把每年坊内孩童的识字率纳入官员考绩标准。读过义学后就各归营生,有天赋的官府再出资部分奖学金、助学金,继续送到县学、府学去读。”
官员为了自己的升迁,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去操办义学的事。衙门穷的,还有乡绅富户,凡是能为义学出资出力的,可减免一定赋税。要是坊里推举的义学书生出了两榜进士,则另行奖励。
如此一来,只要朝廷发个令大力推行此事,底下人自然会给办起来。
贺祎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我虽听明白了你的意思,可你说的这些词,太过蹊跷新鲜。”
孟寒舟调笑道:“蹊跷就对了,因为这压根不是我想的,是林笙之前说的,如今英华垌、黄兰寨的诸多作坊,都在这么做。我不过是结合你的处境再改良一下。”
林笙连连摆手:“也不是我想出的,是……”
他噎住了,总不能说是现代来的。
孟寒舟自然地接过话来,把后半句给盖过去了:“我们工坊里挣的钱,会扣留一部分作为识字金,定期请先生去教书识字。凡是工坊里的工人和子女,都可以去学。工坊的管事要对自己坊里工人的识字率负责。林笙说,这叫……义务教育。”
“他逼着我这么做的,花老钱了!”孟寒舟悄悄凑过来说道,“不过,也就一开始阵痛,后来大家识字率上来了,再给些什么配方啊图纸的,都马上就能上手,也不用再派人一遍一遍地解释,反而省了不少事。有聪明的,还能触类旁通。不然你以为,我那些石脂提炼、弩机研究、灯油改良,是只靠我或二郎就能成吗?那背后都是诸多工坊在出力。”
孟寒思忖道:“工坊尚是如此,想来一国也大差不差。林笙还说过,要多多消除文盲,读书更是要从娃娃抓起,因为少年弱则国衰,少年盲则国盲。”
他这一口一句“林笙说的”。
把林笙捧的无地自容,心说:你可快别吹了,我什么都没干过,我只是搬运工。
贺祎“腾”一下站了起来,吓了两人一跳,只见他围着茶几转了两圈,突然道:“说的太好了!我得把最后那两句话裱起来,挂头顶上!”
一国兴盛,系于百姓,而非天子一人。
那短短十二字,真是直接戳在贺祎心窝上了。
孟寒舟:“……”
“大惊小怪的,你把我们家林郎中的脸都吓白了。”孟寒舟胡诌完,意识到不对,又回头去观察林笙,紧张道,“林笙,你脸色怎么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我自己就是大夫。”林笙摇摇头,捡起桌上喝完的空药碗,“这屋里有点闷,你们俩聊吧,我出去看看厨舱的鱼烧得怎么样了。饭好了来叫你们。”
孟寒舟正要跟上,却被刚听得上头的贺祎给一把抓了回来:“寒舟,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我——”孟寒舟左右为难,早知道就不跟他扯这个。
看到林笙钻出舱房门后,就遇上了二郎,两人说说笑笑地一起走了,孟寒舟只好按捺着坐下来:“行行行,你说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水鬼
贺祎直说到暮色四合。
山风渐烈, 两岸的树影褪成浓墨色,船头挂着的两盏铜船灯也被吹得东摇西摆。
“起风了——降半帆!再降!”
艄公谢伯在船板上高声指挥,两名亲卫合力收着帆绳, 将高帆一层层降下, 只留一扇矮帆维持前行。
厨舱碗碟轻响,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就端到了桌上, 茭白腊肉、清炒野菜、晚菘虾米汤, 菜式家常简单, 胜在热气腾腾,一上桌便驱散了几分水上寒意。
众人也不讲究虚礼, 团团围坐一桌,随意用饭。
贺祎刚一落座, 方瑕与二郎等人已是迫不及待捧碗扒饭。赶了一日路程, 众人早饥肠辘辘,此刻便是粗茶淡饭也觉香甜。往日里几位少爷瞧不上的野菜菘菜,今日竟也吃得两颊鼓鼓,停不下筷子。
孟寒舟才挨着林笙在另一侧坐下, 船家谢伯就吆喝着来了:“鱼来咯——贵人们,稍脚赏个光!大蛋, 快挪挪菜。”
谢大蛋赶紧把桌上菜盘挪开, 留出中心空位来。一阵热气混着鱼鲜就上了桌, 香味直扑鼻而来。嫩白的鱼肉凝着莹润的汤汁,撒了点葱花提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葱烧洢水鱼!”谢伯搓搓手笑道,“这洢水鱼现在可是难得的鲜物, 昨儿晚上刚捞起来的。今年粮价大涨,百姓都下河捞鱼充饥, 河里鱼都快捕空了,这条还是侥幸漏网的肥鱼。”
“辛苦了。”孟寒舟拿了饭钱并赏银一并递过去。
谢伯欢天喜地的接过钱,赶紧拽着儿子躬了个大腰,恭敬退出去了。
贺祎夹了一筷,叹道:“如此灾年,这洢水鱼倒是细嫩。”
“嗯嗯嗯。”方瑕不知愁,只顾着跟着夹了大块,嚼得爽快,舱内一时间都是鱼肉的香气。
孟寒舟也挑了块鲜嫩的鱼腹肉,仔细剔去细骨,放进林笙碗里:“尝尝,鲜得很。”
林笙端着饭碗,着实没什么胃口。
自午后船行渐疾,水浪拍得船身轻晃,他便觉心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想着定是疲累还没歇过来,便喝了些清茶,勉强好些。
可此刻河上的水汽、饭菜的油烟味,混着碗里鱼肉的腥,一下子把堪堪压下去的闷意给翻了上来。
林笙闻着这些,嗓间发堵,却不忍拂了孟寒舟的心意,只好捏着筷子夹起,小口咬了一点。
细嫩的鱼肉刚触到舌尖,那股鲜腥便直冲鼻腔,他闭气含了半天,才敢用力往下咽进去。咽完他喉间紧了紧,硬生生把一股反胃压了回去。
“怎么了,吃不惯,太腥了?” 孟寒舟瞧着他眉峰微蹙,脸色不对,忙自己夹了块鱼尝尝,“不腥啊,你以前也是吃鱼的,这鱼如此新鲜,怎么会觉得腥呢。”
二郎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嘴还不闲着,咕哝道:“……”
方瑕没听清,转头问:“他说什么呢?”
席驰正坐在二郎旁边,语气平淡地复述道:“郝郎君说,在农家,这种反应一般是有了。”
林笙:“……”
什么有了,有了谁的?且不说最近他都没碰过林笙,就是果真碰了哪里,难道这也是能轻易就有的吗?
“滚一边去。”孟寒舟在桌底下伸腿,毫不客气地踹了二郎一脚。
踹完了,他偏头看看林笙,一边伸手抚抚他的背:“还好吗?那不吃鱼了,吃点别的。”
林笙刚开口想解释什么,那股恶心感忽地再次翻涌起来,直冲头顶。
他指间攥紧竹筷,唇色抿得泛了白。但实在是撑不住了,猛地推开竹椅,哑着嗓子说了句 “我出去一下”,便快步掀帘冲了出去。
孟寒舟一愣,赶紧丢下筷子跟上:“你们先吃。”
林笙闷头没跑几步,就蹲在船舷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只呕出些酸水,连带着身子都止不住地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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