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南北两处城门,自北面望去,间断的一片低矮丘陵过后,便将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平得踹颗白菜出去,都能滚二里地远。那可真称得上千里好山河近在眼前。
而从南边看出去,则是重重叠叠的山,似条卧龙自西向东横亘着。这条山脉既能留住水汽,又能阻隔寒潮,令整个洢州地界四季分明,适宜耕种。绥县正处于山口,交通相对便利,自然而然成全了其山北粮仓的美名。
此刻众人夜半登上南城楼,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乌漆嘛黑的群山,山上是一片接一片乌漆嘛黑的林子。
怪不得孟寒舟说一会儿会冷,林笙站在城头高处,眼下空旷冷寂,山中阴风卷着霜寒猎猎地直冲上来,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连众人手中的火把都能吹成斜角。
王副将扛着把刀,他本名石,性格也硬如石,没读过几本书,不懂什么礼数,更不懂胡大海怎么能容忍他瞎折腾。直阴恻恻用刀尖指着孟寒舟道:“深更半夜的,你要是放不出什么好屁,我把你脑袋削成两半,从这扔下去!”
孟寒舟这才掏出一枚潜火队用的响哨,朝远处吹响。
这哨声明亮,便是在人声鼎沸的灯市节庆,在走水处吹,半个城都能听见,常用于火警。
哨声十足刺耳,顺着北风卷走,但黑鸦鸦的密林更似一张能吞吃一切的无底洞,它吃了寒风,吃了山中野兽的鸣叫,也囫囵吞下这哨声,一口都没剩。
三声哨之后,没有任何变化。
那副将王石忍不住了,提起刀就要发作:“你小子耍我们——”
“那,那是什么!”众人间有人惊呼。
王石回头去看,只见山中密林深处赫然升起一颗明星般的东西,像还没绽开的烟花蛋子。但旋即大家便发现了,那烟花蛋子正以迅雷之势变大,越来越明,越来越亮。
“城下——散开!散开!”胡大海惊觉不对,立刻高声下令,让城楼下所有人退避。
下面众人惊呼着,武器也没顾得上拿,纷纷四散跑去。
那东西直勾勾朝这边飞来,拖着刺眼的金红尾光,像一道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长什么模样,就轰的一声巨响,直直地劈进城门,激起城墙上也震动了三分。
这还没完,那东西破开的碎片流星似的漫天掉下,所落之处,顷刻燃起一小滩扑不灭的火泊,沾哪儿烧哪儿。
众人手忙脚乱地灭了火,再扭头一看。
好家伙!那被三十二根铁箍箍住的厚重城门,早已被方才那轰鸣声砸烂出豁大一个窟窿。连城门前的夯土地面,都被轰出一个坑。
火光渐熄,王石带人下去瞧,这才终于看出它真容——那扎在破烂城门上的流星一般的东西,竟是一根巨型弩箭。
“娘哎,这什么东西!”这弩箭通体白得似银,发着幽幽的光,他伸手一摸,滚烫!这会儿要是摊个鸡蛋上去,想是都能立马给煎熟了!
胡大海叫人灭了四处分落的火,自己也沾了满脸灰烬,众人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才想起召来这东西的人,四下寻摸了一圈,才在不远处角楼里看到了早就躲避好了的孟寒舟二人。
夜色深处,从方才弩箭发射的方向,又隆隆响起车马声。众人闻声警惕望去,又见到一个黑咕隆咚的大物,由两匹壮马前头拉着,三四人后头跟着,正朝这边来。
直拉到城下,被三角军人团团围住。
正是刚才发射弩箭的弩座。
它浑身涂得漆黑,但又黑得不同凡响。
这黑漆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黑中还带着几分斑斓,火光一照像泛着一层金油。而且体型比一般床弩小巧多了,在夜色里、在密林里如天然保护色。
敲上去叮叮当当响。
王石跑上来嚷嚷:“头儿,不是木做的,是铁家伙!”
孟寒舟慢悠悠地从角楼里踱出,朗声问候:“——没事吧胡大将军?我的黑金弩怎么样——没劈着你吧!”
有了先前那盏炸膛的白铁旋灯,林笙举一反三便能想到,这架弩机恐怕也是以石脂燃气为动力。石脂容易炸,用在小的精密物件要求极高,反而是大东西更容易造一些。
这就是孟寒舟口中的更好的东西?
确实是惊天动地……各种意义上的。
孟寒舟洋洋洒洒走出来,扑扇扑扇脸前飞扬的尘灰,踩着城墙石往底下一眺,满地狼藉:“嚯,劲儿这么大呢。”然后转身朝胡大海笑:“抱歉了大将军,我这也是第一次正经用,没经验。下次注意哈!”
胡大海脸色没比刚才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更黑了一层。
太贱了容易招人打,林笙把他往后拽拽。
胡大海参过军,自然亲眼见过军中的床弩与抛石车。
军中最大的抛石车需拽手二百余人,石弹四五十公斤,可射二百步。但因体型巨大,只能把根基深扎地下。而稍小一些可推动的投石车,则远没有这个威力。
至于床弩,普通木弩机射出之箭,只能射杀皮甲步兵,起个震慑之用,遇上厚盾重兵就束手无策了。好些的重弩,由六七人操作,可射三四百步。
最为壮观的,是北疆的八牛弩,一次可射出三只箭矢,射程可至千步,但其结构复杂,需八头牛的力量才能拉弓张弦,故而得名。
战场上,它攻城拔垒、无往不利,可惜需要数十人乃至百人一同绞轴,每两炷香时间才能射一轮。
那玩意儿据说开国时还有五千座,厉害是厉害,可如今朝廷重文抑武,那些开国重弩无人维护修理,许多都腐朽得不成样子。剩下能开弓的都被布置在了边疆,用以威慑外敌。
便是朝廷想调用,北疆军愿不愿意放另说,它巨大无比,没有个半年几月的,也不可能从边疆弄回来。
现造?
就如今大梁朝廷多年未战,皇帝奉道吃丹、官场上贪下腐、民间天灾人祸的惨况,那图纸有没有被虫蛀成一滩碎屑,都不好讲呢!
也正是如此,胡大海才敢揭竿而起——打的就是他们朝中无人,自顾不暇。
现在好了,打哪冒出来个毛头小子,随随便便就整出一座两匹马就能拉动、其威力却足以媲美攻城巨械的小床弩,势如白虹,跟他说,这是失眠良方。
这他娘的哪是治失眠的药方,这是让胡大海睡觉都得多睁一只眼!
胡大海肃起身子问:“这就是你说的良方?”
孟寒舟颔首,“不”字才从嘴边溜出来,胡大海猝然举起身侧重刀,二话不说迎面劈下!
那巨刀几十斤重。
孟寒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吓傻了,竟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准备用肉身硬抗重刃。
林笙脑子里“嗡”的一下,来不及多想,管着那是刀还是剑,毫不犹豫地就扑了过去——
孟寒舟没料到他会突然闪到自己面前,眼见那厚重刀风就要落下,一瞬间心跳都停了两秒,根本顾不上原来的打算,一手立马环住林笙,右臂径直抬起迎头抵住巨刃。
“铿锵”一声!
浑厚劲力全撞击在手臂上,孟寒舟注意力全在林笙身上,仓促接招,瞬间被余力冲击出了一丈远,他抱着林笙直直摔在一面石墙上,落地滚了半圈才止歇。
管不上手臂和后背的剧痛,孟寒舟当即拎起怀里的人,见他囫囵完整,只是脑袋上蹭破了个口子,当即冲他发火:“你干什么!谁让你冲过来的!”
“你干什么?!”
明明是他站着不动……
林笙撞得眼前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脑仁快被摔散,一张嘴就想吐,他捂住嘴忍过一阵恶心,忙不迭先去查看孟寒舟的手臂。那一刀砍下来,没死也得剁掉一条手吧。
但他还没看到臆想中的断肢,刀尖擦着石面的声音又靠近过来。
孟寒舟一把将林笙甩到身后去,扶了一下地面才站起,右臂虽没被砍断,但却以不正常的状态失力地垂落着。
“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一点耐心都没有……嘶。”他晃了晃站稳,咒骂了两声胡大海,一边用左手摸索着掐到右臂的骨节,一咬牙,拧住了往上用力一顶,又是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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