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一看见他,心火就不受控制地烧起来,登时抄起身边的锈铜烛台。
李佑一脚踩住他的衣摆:“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杀他?我巡缉司是摆设?”
这群被捉拿的山帮当中,有人根本没掺和这事,有的只是被强迫进山帮干粗活、洗衣做饭的,见衙门派了这么多人来清缴,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哭诉冤枉。疤脸见机也哭起来,其他人自然有样学样跟着哭,没多会儿满院子都鬼哭狼嚎的。
林笙皱了皱眉,在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孟寒舟死盯着疤脸,攥着烛台的手青筋骤起。片刻后,在疤脸与林笙之间,他选择暂且咽下恨意,松开手,将罩着的衣物往上又扯了扯,轻轻地抚一抚林笙的肩膀。
眸中的阴郁暴戾瞬间缓和下来,语气放柔:“没事了……继续睡。”
“都押回去!仔细盘问!”李佑见他不闹了,抬起下巴呵斥一声。
弓兵一拽绳头,哗啦啦扯起一串人来,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被巡缉司牵着走。
旋子夹杂在中间,低着头,害怕巡缉司会将他们哥俩也当做恶霸一起判了罪,心中又焦虑又惊颤。他回头瞄了一眼林笙,希望林笙之后能为他哥俩说说好话……
收回视线后,旋子抬头看了看前头的柱子,见他脸色又涨又青,每走一步都在大口喘气,忙问:“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柱子张着嘴,强撑着摇了摇头。
旋子赶紧朝周围的弓兵喊道:“等一下,等一下!我哥他身体病了,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再走?”
柱子怕他触怒了官爷,忙伸手想阻止他,但心里一急,喉咙里就更加喘闷。他突然脚下一顿,两手握住自己的脖颈,大张开嘴倒口喘气,却怎么也吸不进气来。
“哥?哥!”
“你、你们这点把戏,我们见得多了!快起来,别装了!”负责押人的弓兵们既怕他们是装的,又怕是真的,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瞬息,柱子的身体就瘫软下来,面颊开始发紫,两眼逐渐朝上翻白。
“哥,你别吓我啊,哥!”旋子被吓着了,捶打着柱子胸口想帮他顺气,但抚了柱子心口也无济于事,他从来没见过柱子这么严重过,眼看着柱子出气多进气少,他急的直哭。
六神无主之下,只能爬去朝弓兵磕头:“求官爷救救我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结结实实几下,额头上就见了血。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风寒
旋子把头都磕破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倒在地上的柱子从掐着自己的脖子扑腾,到逐渐脸色绀紫、手脚瘫软, 因为倒不上起, 他仰着头, 胸窝肋间俱往内凹, 模样狰狞。
周遭弓兵们惊恐着也不敢凑近, 李佑上前查看了一下, 见柱子眼睛都散大了。
习武之人都知,眸孔一散, 这人基本上就完了。
人群惊惧着挤成一团,柱子看着好像溺水憋死了一般, 大张着嘴, 瞪得眼睛往外凸出,不知谁瑟瑟发抖地嘀咕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气,莫不是小鬼上身?”
众人终于想起来这是一间庙,虽然只是早已荒败废弃的破庙, 但这群山帮在庙里行盗匪之事,还在人家供奉殿前开荤吃肉, 不敬神像……若是残像有灵, 略施惩戒也只能说是报应。
“我哥没有做过坏事!”旋子急的声音都嘶哑了, “他没有……”
罩衣里,林笙被吵醒动了一动,孟寒舟低头看去,见他挣扎着摘下了蒙眼的布, 看样子是要起来,便伸手按住他肩膀:“你不要管, 你现在也受了伤。”
林笙又冷又热脑子里似浆糊,晨风一筛,身上抖得厉害,但还是拍了拍孟寒舟的手臂:“他帮过我……”
孟寒舟心中满是阴戾,此刻在他眼里,林笙睡个好觉,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但他知道林笙是个心软的人,阻止也没有用,握着林笙肩头冷静了片刻后,还是松开手,小心地把林笙扶了起来,虚虚揽着,怕他摔倒。
旋子正急的直哭,身边突然落下道阴影,他抬眼一看,脸色忙亮了起来:“林郎中!”
对,还有林郎中!他慌中出乱,怎么差点忘了林笙就是个郎中呢:“你快看看我哥……”
“别急。”林笙脸颊有些微红,迎着风咳嗽了两声,他伸手按在柱子的脉门上,另手去翻看柱子的眼皮嘴角,忽的眉心一皱,“他什么时候开始憋喘的?”
旋子被问愣了,似乎没想到林笙竟然一眼就看出来柱子的不好:“昨晚……从昨天挨了打以后,我哥回去后就不太好了,一直说着胸口很闷,夜里喘气也很重。他打小就有心病,时不时就发作一回,我以为他是心病犯了——”
“去找一截芦管,笔也行。谁有笔?空心的就行。”旋子还在喋喋不休着,林笙突然出声将他打断,他自然也发现了柱子瞳孔正在散大,面色凝重道,“还有刀或者匕首,要擦干净,用火灼一下,快去。”
旋子住了嘴,他看看自己手上还捆着绳子,只得仰头求助李佑。
李佑面相凶硬,但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转头就让手下人去找林笙要的东西。话一散开,一个弓兵从怀里摸出一杆才买了准备送心上人的小竹笔,李佑也将自己防身的匕首拿出来,用袖子一抹,在火盆上灼了灼递给林笙。
林笙让人直接削掉了竹笔两头,露出管心,一头削尖,便跪在柱子身侧卷起袖口,接过匕首。
李佑看着他手腕上露出的红紫索痕,板着眉头拧了一下。周围一群山帮还在叽叽喳喳,他厉声呵骂了一句:“都闭嘴!其他人先全部带走!”
弓兵押着众人往外走。
林笙眼里只有已几乎闭气的柱子,他用手指在柱子脖颈快速摸索了一下,抄起匕首就用尖刃在喉结下方一凹陷处划开了一个细口子,不等皮下有血迹流出来,他握住竹笔削尖的那头,径直往下刺了进去!
“……”旋子惊得捂住嘴。
但随着噗一声竹尖穿透血肉的声音,原本断气的柱子突然手臂微搐了一下,随即他绀紫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逐渐泛起了正常的血色。
围观的弓兵们忍不住惊叹:“活了活了!哎真是奇了!”
林笙俯在柱子胸口,听到他肺部已有了明显的换气声,也不禁松了口气。
旋子又惊又惧又喜,忍不住问:“这、这就行了?”
“只是暂时缓解了闭气之症。”林笙这才有闲工夫问,“他此前是不是也从没有吃过海虾子?昨晚你给我喝过的海虾汤水,是不是也给他喝了?”
旋子懵了,怎么与海虾子有关?他点点头,他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海长啥样都不知道,昨儿个听说山帮弄来了一筐海虾子,他只当是好东西,自己都没舍得多喝两口,都留着给柱子哥了。
“这就对了,他约莫是对海物过敏,引起的喉头水肿,以后切记再勿给他吃海里的东西。下次若是再有,只会比这更严重。”林笙将方才那条蒙眼布略一叠,把穿刺进气管中的竹笔草草固定住,叮嘱道,“不要动他,回去后寻个擅长喉科的郎中,先用玄参、天花粉、黄芩、薄荷磨细粉吹喉,待他感觉能咽下东西了,再取下此管,按金创敷治……其余的就照着邪热喉痹下药,药浓多次,先不要饮过多的水。”
旋子只听懂他哥这样是因为喝了煮海虾子的水,一时间懊恼悔恨不及。
众人自是也听不懂,但李佑已让手下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再找个担架抬柱子回衙门:“今日受伤的,关在一处,叫个郎中来看。至于你……”李佑打量了一下旋子,“你们兄弟俩就关一块吧。”
“谢谢大人!”旋子忙千恩万谢,眼含热泪地磕头,“谢谢林郎中!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挥挥手押走这兄弟俩,李佑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关于孟寒舟,李佑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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