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卢阳治疫的事谁还不知道啊,我爹又不傻,见我跑了,肯定能猜到是跟着你们。”方瑕小声抱怨,“那个什么宫到底许了我爹什么好处啊,这么紧追不放。我去谈铺子,结果差点撞他们脸上去!”
“卢阳我不能留了,我先出去避一避。”
孟寒舟端着一碟水果,高高兴兴地掀开帘子进来,一见挤在一块的两人:“你们——”
林笙和方瑕异口同声:“嘘!”
……
孟寒舟满面寒气,一边看着方瑕与林笙嘀嘀咕咕地说话,一边——又回头看向缩在角落里闷声不语的安瑾。
“他为什么也在这里?”
林笙看过去:“安瑾昨晚守夜着了凉,有些咳嗽。殿下那辆车,他说什么也不敢坐。伙计们那辆车有些漏风,只好到我们车上来。”
安瑾感觉孟郎君是不是生气了,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要不,我还是下去走路吧。”
“你别管他。”方瑕将他拽回来,给他一个苹果,“这里笙哥哥说了算。”
“唔。”安瑾低着头,小心抱着苹果啃。
孟寒舟:……
出了城,看到那群壮仆没有跟上来,方瑕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逃犯一样,走到哪躲到哪,心里别提有多委屈。
林笙给他一个靠枕,让他想开点就好,总比到京城去当血包要强。
也是。
他在孚州认识一个酒肉朋友,家里是开瓷坊和织坊的,许是能用得上石烛灯。既然去了,索性去看看,反正生意嘛,在哪里不是做,不丢人。
方瑕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林笙点点头,转头又给安瑾把脉,拿了些现成的药丸给他吃,叮嘱他少吹风少喝冷水,多吃水果。
孟寒舟眯着眼睛,看他像男妈妈一样照顾了这个安慰那个,唯独自己身强体壮,找遍全身没有一丁点需要照顾的地方,是个多余的人。
马车出了城,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终于把方瑕和安瑾都被晃困了,两人很快头靠着头、肩并着肩,歪在一处睡着了。
安瑾小声喘气,方瑕则呼呼大睡。
孟寒舟啃了口梨,瞥向在一旁的林笙。
他的林大夫,正静静的靠着车壁,头发柔顺地垂在一侧,低头翻着医书。
他无声地缓慢挪近,递过去另一只梨子:“车上看书,不晕吗。而且这些书,你不是都看过了,还不如你自己写的,歇会?”
林笙拿过梨子在手里玩,闻着清香,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边翻动书页边道:“路还很长,闲着也是闲着。看些书打发时间也好。”
“还有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吧?”孟寒舟低声。
别的事情?
突然手里的书被人抽走,林笙下意识一抬头,一双唇就贴了上来。车里还有人,原以为这吻一触即收,没想到对方反而越发贴紧,不肯松开。
唇上干燥的纹路相互摩挲,直至不断加深,带入他口中梨的清甜。
衣袖交叠在一起,腰间绦子随着晃动而缠绕。
林笙屏住了呼吸,被他搜刮了一圈后才得以换气。他吐息几回,慌乱地扫了一眼正靠着睡觉的两人,心惊胆跳地道:“万一他俩醒了怎么办?”
“醒了正好,省的天天一个笙哥哥长笙哥哥短,一个林大夫长林大夫短。”
孟寒舟说话时,五指一点点地探过来,他略干燥的指腹用了些力道,压在林笙微跳的虎口,将他的注意力彻底地缠在自己身上。
“缠起来了。”
林笙眼角跳了一下,指根被他绞紧。
车窗竹帘晃动间的一束日光,扫过他的脸,孟寒舟带笑的眼眸被照亮了,他又动了动:“我说我们的衣饰,缠起来了。”
林笙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已经勾结在一起的垂带和金银扣。
为了打扮成富商的样子,席副官不知道打哪弄来了几身十分显眼的华服和饰品让他们穿,叮叮当当的,十分不习惯。
离得这么近,车又晃,很容易会缠在一起。
“别解了。”
林笙伸手去解,又被他攥回袖中,“就这样靠一会,不要分开。”
车马辘辘,安瑾中途醒来,看到林大夫靠在孟郎君的身上,与他十指相扣。两人衣带还打着结,而孟郎君却趁他睡觉,悄悄地,将两人被风搅乱的发梢,也拧成一束。
他看了片刻,就被孟寒舟发现,对方眉梢厉厉一压,让他不许出声。
安瑾马上闭紧眼睛。
耳边还能听见簌簌的发丝与衣料摩擦的声音,安瑾甚至能想到,等林大夫醒来,发现从头到尾都与他缠住,会一边气恼地嫌孟郎君幼稚,一边又无奈笑着、纵容宽许他的样子。
-
马车行了数日,绕过一座矮山,便近了北丘地界。
官道年久失修,变得凹凸不平,山涧流水径直横穿流过,让路面更加泥泞难行。车轮有时陷进土坑里,须得伙计们下车来推。
贺祎看着这般无人过问的、连野路都不如的官道,眉头紧皱。
朝廷每年拨下来的筑工钱,究竟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伙计们在推车的功夫,方瑕与安瑾相约去林子深处方便,才进去,方瑕就嗷嗷叫着跟烫了脚似的跑了回来,安瑾也脸色煞白。
“怎么了你们两个?”林笙问。
方瑕指着林子深处,语无伦次,又指着安瑾手背上的红痕:“脑、脑袋!树上挂着好多脑袋!尸体!血……滴血!”
孟寒舟闻言,抽出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席副官立时按住了刀柄,叫上几个人:“其他人聚在此处别动,保护好殿下。其他人跟我来,进去看看。”
林笙让孟寒舟小心点,方瑕早吓得躲在他背后,扒着他肩膀偷看。
安瑾恐惧见血,而且十分忌讳见血,还惊魂未定着,贺祎拿过他的手,仔细端详他手上的血迹。
没多久,林影森森一动,孟寒舟打前拎着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出来了,远远地朝方瑕一扔,吓得小少爷嗷嗤一声,魂儿都快从嘴里飘出去了。
林笙低头看了看滚在脚边的东西:“不是人的头。”
“大惊小怪。”孟寒舟走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手,一踢地上的圆球,“藤蔓扎的,除了头,还有些人形的,倒吊在树上。”
席副官亦拎了个“吊尸”出来,上头的红血滴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看起来狰狞吓人。他将“藤尸”递到贺祎面前过目:“不是人血,是鸡血混了朱砂水,树下阴凉,露水打在上面,所以融了下来。”
“树下还有几块肉和一些生米,都臭了。”他又拿出几条血布头,“这也是系在树上的。”
一听不是人血,方瑕胆子又大起来了,拍拍胸脯,一边痛骂是谁在此装神弄鬼,一边跑去看席驰手里那几条血带。
结果席驰道:“这几条是人血。”
方瑕刚把布条拿在手里,闻言倒抽一口气,浑身毛都要炸起来了,半天僵在原地没有动,眼里泪花都快转出来了。
“我会留血债吗……”
安瑾跑过去,把血布条啪叽扔回给席驰,拽着方瑕到山涧边去洗手:“没事的方少爷,多洗洗就好了。山上泉水吸了日月精华,最有灵气了,晦气都可以带走。”
“呜呜……嗯,那你也多洗几遍。”
两人撅着屁股在涧边洗手,相互安慰。
战场曾经杀人无数,估计血债早已千里的席驰:……
茫然地拿着血布条,不知这有什么可怕。
林笙过来看了看,又听他们形容了林中倒挂藤尸、树下撒米垒肉的场景,疑虑道:“像是什么供奉。”
孟寒舟将匕首收回鞘中:“看这血色,应该已经很久了。这些藤尸也朽得厉害,估计不是新挂上去的。民间信鬼神的多,许是其中一支。”
席驰点头赞同。
民间愚昧者比比皆是,信什么的都有,信吃了死婴骨肉就能生儿子的都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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