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文一下子就冲了进来,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和呼吸,眼睛顿时就瞪红了,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们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做!”郝二郎反驳,“是他自己掉进井里,我们好心翻墙过来救他!”
卢文悲愤交加,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话,一把推开了林笙,抱住弟弟就要出去找郎中。
“站住!”
孟寒舟刚好进来,闻声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立即把轮椅横在了门口,挡住了卢文的去路。
林笙道:“你把他放下,他现在心跳骤停,最近的医馆离这里也有一盏茶的时间,但他但凡耽搁半盏茶,就救不回来了!我就是郎中,你如果能信我一点,他还有救治回来的希望。”
郝二郎担心地看了看林笙。
虽然他一直很信任林笙的医术,可现在他亲手试过,人已经不喘气不心跳了,怎么救回来啊?万一到时候……怕是要吃官司的。
卢文心急如焚,那表情恨不得要从孟寒舟身上踩过去了。
可是林笙说的,他又何尝不知道。
白石巷附近没有医馆,即便抄近路能去魏家医馆,可那里的医术烂到整个上岚县都有耳皆闻。
别说能起死回生,就是个厉害点的咳嗽头痛,魏家医馆都看不明白。大家去魏家医馆,多是去抓抓药,买点他家祖传的金疮散。
犹豫了片刻,林笙已经走过来接过面色隐有发绀的溺水少年,扔将他放平在地上,继续做复苏。
卢文急的团团转,脑袋却一片空白,他已失去了阿爹和阿娘,不想再失去弟弟这唯一的亲人……
他以前也帮着救过一个掉进河里的人,那人被捞上来后也是绝气了,送到郎中那里,郎中连药也没开一副,直接摇了摇头让家里人带回去准备后事了。
卢文恍恍惚惚的,望着地上浑身湿透的弟弟,越发觉得绝望。
此刻,他甚至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家里风水真的有问题,还是自己命里就克亲人?
正胡思乱想,突然——
地上的少年身体一弹,向外呛了一大口水。
郝二郎震惊万分,大喊道:“醒了!醒了醒了!”
卢文一下子被喊醒了,马上回过神来:“阿钰!”
林笙微微喘着气,看少年接连呛咳出好几口混着血沫的水,脸上绀色渐渐退去。他摸了下少年颈侧的脉搏,大松一口气,往后瘫倒时,忽然感到后背多出一处结实的倚靠。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孟寒舟出现在身后,并拢了双膝给他当靠背。
“阿钰,你真的活了!”卢文喜极而泣。
卢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卢文一下子给抱住了,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一边低声咳嗽,一边偏着耳朵听了听,好半天才出声:“哥、哥哥……”
心肺复苏很累人,林笙靠着孟寒舟的腿歇了口气,才缓过来道:“人醒了基本就没事,先给他熬点姜汤去去寒。”
据林笙观察,井水还是挺清澈的,但仍不能断定会不会后续发生吸入性肺炎。
林笙:“我给他开点清肺的药吃,这两天再观察一下咳嗽和喘促会不会加重。”
卢钰依然很虚弱,因为呛水,肺部剧痛,还因为井水冷得瑟瑟发抖,衣角往下淌着水,看着极其可怜。
郝二郎见状好心掏出了条巾子,递给他用:“你刚才吓死人了。给,赶紧用这个擦擦脸吧!”
卢钰听到他的声音,很陌生。
“谢……咳咳,谢谢。”卢钰喘了两声,伸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拿,但颤巍巍地抓了几下,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总抓空到旁边。
郝二郎半举着巾子,奇怪地看了他一会,终于反应过来。
“你……看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暴盲症
“看不见”三个字似乎刺痛了卢钰, 他剧烈咳嗽起来,郝二郎顿时闭上嘴不敢乱说话了。
卢文把弟弟抱进屋里,想帮他换一身干净衣服, 但被卢钰摇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来……”卢钰接过衣物, 忍着胸口痛非要自己换衣服。他不想被人当做没用的瞎子看不起, 还倔强地把帘子放了下来, 无论如何不让卢文帮忙。
卢文拗不过弟弟, 只好叹了口气, 转身又去拿了套衣服,给同样下过井浑身湿淋淋的郝二郎用。
郝二郎大大咧咧的, 也不避讳,道了声谢谢, 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利落地把湿衣服脱了下来。
他俩在里屋换衣服, 卢文则去泡了茶水给大家喝。
孟寒舟正捏着林笙的手掌看。
那根麻绳很粗糙,林笙的手却很嫩,拉拽绳子的时候,两边掌心都被粗麻磨出了一道红痕, 最薄弱的虎口处被磨破了点皮,有轻微的渗血点。
刚才忙着抢救卢钰, 没顾得上在意这些, 这会儿被孟寒舟碰了几下, 才后知后觉有点疼。
林笙的掌心真的很软,很好捏,孟寒舟很想多捏一会,就像林笙自己很喜欢抱着小白狗捏它的爪爪一样。
但是因为磨红了, 孟寒舟没敢多碰,身边也没有药, 就用巾帕帮他轻轻擦了擦,再吹一吹。
卢文端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林笙突然抽回了手,孟寒舟拧着眉抬起头来,才发现卢文进来了,虽然有些不满,也只好把帕子收了起来。
“林郎中,喝点茶吧。”卢文给他俩斟了茶水。
“你弟弟眼睛不好的话,后院里的东西还是应该多防护一下,不然太危险了。尤其是那口井,井边湿滑,就是正常人都有可能不小心踩滑,别说是盲人了。”林笙提醒卢文道,他们院子里的危险因素不只有井,还有凌乱摆放的尖锐工具,和各种用来扎纸的竹篾和绳索,“你这自己出门就算了,还把门给锁了,要不是我们偶然看到他掉进去……”
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今天可能是掉进井里,下次也有可能不小心撞翻火苗,或者被锐器刺伤,太危险了。
卢文也觉得后怕,他苦笑了一下:“唉,不锁门也出过岔子。”
当时有年天旱,闹了灾,粮食歉收,卢文早早出去排队买米,并嘱咐弟弟不要随便出门。但城里多了很多流民和乞丐,有的就会挨家挨户上门乞讨,也有两人讨到了卢家来。
卢钰性子温和,就拿了个饼子想分给他们,结果那两人见他是个瞎子,便心生歹念,不仅推攘间打伤了卢钰,还抢走了家里的粮食和钱财。
卢钰因为看不见,摔在地上急得无可奈何,只能任凭他们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直到卢文回来告了官差,这才抓住了这两个恶徒。钱财倒是没损失什么,但卢文打那起,就不敢不锁门了,生怕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没想到防了外贼,防不住家里的祸端。
孟寒舟好奇插了句嘴:“他天生就看不见?”
“不是,阿钰是后来生病才瞎的。”卢钰脸上露出几分懊悔,重重锤了下自己的腿,叹息道,“都怪我!我就不该催促他读书参加什么科举!我总觉得,我们家这行当,天天要遭人白眼,干到我这就够了。我想着,阿钰读书出人头地了,去做个小官,再不济当个教书先生,也比没白没黑的继续干这个强……”
“阿钰说他头疼的时候我也没有在意,结果有一天早上,一觉醒了,先是觉得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有重影,我还只当是他读书太累了,就让他休息两天。”卢钰摇头,“没想到,就越来越严重,等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阿钰已经看不见了。”
这些年,卢钰一直十分愧疚,他总觉得,要不是自己一门心思想让卢钰读书改换门庭,也不会逼得弟弟落下这种残疾。
尽管瞎了以后,卢钰也没有发过什么脾气,但弟弟越是如此懂事,卢钰就越是难受。
他一直在给卢钰买药吃,再贵的药,但凡有一点希望,他都舍得买回来试试,还想多多挣钱,到府城去、京城去,找更好的大夫给弟弟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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