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揭下来一看,是片纸钱。
他顺着这纸钱来处往前走,终于见到一抹桥头绿光。一个佝偻着脊背,面容沧桑嶙峋的老妇人,握着个足有半人高的漆黑巨匙,在一锅粘稠如泥、煮得咕嘟冒泡的汤甑里搅拌。
那抹绿光,就来自于这锅下焚烧的绿色火苗。
老妇端着一碗刚盛的汤,笑容满面地问他:“喝汤吗?”
孟寒舟看着这一锅感觉喝了就会立刻投胎的汤,浑浑噩噩地想:“完蛋了,我这是上了奈何桥吗……这汤,不兴喝吧?”
他摇摇头,忙退开一步就要走。
雾气里有鬼问道:“怎么办,他不喝!”
另一只鬼叫说:“不喝就灌啊!”
还有猛鬼出主意:“我来,大不了再把他下巴卸了。”
一窝鬼在浓雾里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争论到底要如何让他喝汤。
见他要走,桥头老妇脸色骤变,一挥手就从浓雾里扑簌幻化出几个青脸獠牙的厉鬼,八脚鱼似的缠了上来,一个抓手、一个按腿,还有一个更过分,扯住他的脸强行掰他的嘴往里灌。
个个嘴里呜咽叫喊着:“喝汤吧,喝汤吧……”
一群从桥下河里冒头小鬼,也趁机偷袭,湿漉漉地爬满了他全身上下,要吃他的手指、吮他的眼球。
他被各种剧痛折磨得头胀如裂,又被按得动弹不得,仍死死紧闭着嘴,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口喝汤。
“喝汤吧。”一只白衣鬼落在身侧,他轻飘飘的,看不清样貌,只看到端碗的手纤长分明。他一出现,万鬼悄声,连桥头的阴森绿光都迸出几缕橘红的火来。
他伏在孟寒舟的耳侧,抚了抚他的面庞,轻声又说:“喝汤吧。”
起先他还不肯张嘴,那白衣鬼竟落下泪来,用一副与林笙极其相似的口吻道:“喝了汤就不痛了,好吗?”
孟寒舟一怔,想说,你别哭,我喝就是了。
正掰他嘴的人感觉到他唇齿松了,立即把碗递上来,汤液就顺势倒了进来。这汤竟苦得要命,甫一流过喉咙,就激得他胃中抽搐,当即就呛吐了几口出来。
“咽下去了咽下去了!”魏璟端着碗,欣喜若狂地叫道,“快快,再盛半碗来。”
孟寒舟被呛醒了,然而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要把他重新拽回黑暗里。他挣不开眼,在两厢拉扯中,只能感受外界的朦胧光线,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地经过,有人给他擦身,有人摆弄他的四肢。
又一碗更苦的东西沾到嘴唇上,苦也就罢了,吞咽牵扯下他四肢百骸都在剧痛,实在是不愿挪动喉舌。
贺祎幽鬼般的声音送到耳畔:“你再不吃药喝汤,你受伤这事,我就不向林笙保守秘密了……”
孟寒舟眼皮下滚了一滚。
是了,自己这样被林笙知道,一定会死的更惨。
还没到去地府的时候,得快快好起来,明天活蹦乱跳地回去。
“哎,好使!”
盛药的汤匙果然顺利地送进了口中,之后再有汤药液体递到嘴边,他也不再抗拒,虽然有些吃力,但再苦都会主动吞咽下去了。魏璟再次大喜,“还是提林郎中好使!”
贺祎苦笑,只想叹气。
如此被恐吓着塞了一肚子药,折腾半晌,孟寒舟实在撑不住了,意识又再度涣散开去。
孟寒舟就这样昏昏沉沉的,偶尔背上痛不欲堪,偶尔深陷梦境,偶尔被人吵醒灌药,他以为自己只是间断地睡了一个长长的觉。殊不知,自己实则上是高烧了几天,又低烧了几天,反反复复昏睡了五六日,才算是彻底醒来。
真正睁开眼时,仍然是个白天。
他躺在一床软衾上,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后背的疼痛依然提醒着自己受伤的事实,只是这种疼已经可以忍受,不像上次醒来那样,痛得生不如死。
孟寒舟乏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凝聚在床边一个隆起的人影上,他从再熟悉不过的药香味中,分辨出了那是正趴着睡觉的林笙。
脑子里瞬时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就想拔腿跑,心里不住唾骂:“贺祎那个狗皇子果然是靠不住的!下次被我看到,我要将他那颗说话不算话的尊贵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秘密”根本就是倒在林笙怀里说的,还没保上密呢就已经让判官抓了个正着,妄自让前皇太子白白挨了一顿骂。
孟寒舟以为自己在弹射起步,实际上昏睡多日的无力躯体,只能供他死鱼一样原地拨楞了两下。
只这两下死鱼摆尾,就疼得他出了满头冷汗,还惊动了床前他最不想惊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劫!
孟寒舟惊恐地看着他睁开眼睛,脑海里盘桓过八千万种自己为何会受伤的借口,什么敌人不讲武德偷袭于他、吃得太多影响挥刀手感、雨太大了地太滑了、天太黑了鞋太大了、有蚊子叮了他眼睛害他双目失明一时不查……
“还疼吗?”林笙问。
“……”脑子里鸡零狗碎的声音霎时收拢归寂,似一束倒放的烟花,孟寒舟愣愣,下意识摇头,“不——嘶!”
摇头的动作又扯到了后背,他只好认命地趴下,呜咽起来:“疼。疼的要死了。”
林笙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直看得孟寒舟头皮发麻,不敢确定自己是“该疼”还是“不该疼”。他忽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醒了,吃点饭再胡说八道吧。”
孟寒舟不顾身上的痛,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林笙。”
这回轮到自己仔细地观察对方,他王八蹭地似的往床边挪了几寸,抬手摸上了林笙的脸颊,拇指在他发红的眼角下摩挲。孟寒舟微微吸一口气:“你哭过了?”
林笙打掉他的爪子,别过头去:“没有,煎药熏的。”
孟寒舟趴枕着自己一条胳膊,将自己视线抬高一些,被打的另一只手也不气馁,落下来就顺势钻进他的掌心捏了捏,又有了嬉皮笑脸的力气:“虽然说这话你肯定又会生气,不过……这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哭,唉,可惜没看到啊。”
重伤初醒后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显得他这番嬉皮笑脸很是苍白。
林笙直直盯着他,皱了皱眉。
“……”孟寒舟心虚,忙松开手讪讪笑了一下,“好了,我把嘴闭上,不说话惹你生气了。”
“孟寒舟。”林笙唤了他一声,突然说道,“我刚学医的时候,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上了手术台,身为亲属的大夫会回避做主刀。我以为,只要专业够强、手下够稳,无论什么样的病人躺在面前,都可以应对自如。”
孟寒舟眨眨眼,这没头没脑的,是在说什么。
林笙:“我现在明白了。”
他经历了,炉火在噼破烧灼,药锅在汩汩沸腾,所有人、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在他身边叫喊、催促。台上的生命危在旦夕,每拖延一秒,死神的镰刀就要往下割一寸。
除了主刀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心里明明清楚每一个步骤、知道每一个危机的应对之策。
他处理过更要命的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病人,孟寒舟只是刀伤,只有失血严重,并没有损及关键脏腑,只要处理好,就一定能活。
林笙明明清楚。
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泼天漫眼的血泊。
他看着孟寒舟呼吸微弱,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拿医刀的手都在颤抖。
林笙无法克制地害怕,如果自己失误了,孟寒舟就会死在他手里。他又要强迫自己不去做任何一丝一毫的设想——如果他救不活孟寒舟该怎么办?
因为一旦开始这么想,他就根本无法在孟寒舟身上下刀。
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救孟寒舟,他必须硬着头皮上。
“我每缝一针,我都在后怕,如果我缝错了怎么办?如果我操作不当害你感染了怎么办?如果你失血过多挺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林笙失笑,“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是个混蛋,你只想逼我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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