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殴打至死的,有刀斧砍死的,有中毒而死的……”
林笙即便见过无数病患、见过很多因医治无效而死去的病人,但这种血淋淋的堪称得上慢性屠杀的场景,仍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伏在孟寒舟肩头,避开他后背的伤口,却又想抱住他的身体。
想用孟寒舟身体的热度,去冲散坟场的腐烂冰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白铁匠说芹儿的事,我怎么告诉一个苦寻女儿多年的老父亲呢,说,你的女儿早就不在了,她在坟场那无数白骨之中,你自己去找吧……我说不出口。”
“交给我吧,交给我。”孟寒舟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泡个热水澡,什么都不要想了。”
林笙几乎一-夜没睡,又吹着冷风验了大半日的尸骨。
连续两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间惨景,已经精疲力尽。被孟寒舟揽在怀里抚慰了片刻,便觉脑袋沉重。
孟寒舟叫人烧了桶热水来,待林笙泡了个热水澡后好好躺在床上。
一直守着直到林笙睡着,他才起身,披上衣服,拿上守兵带过来的那簿验尸册,去了隔壁的另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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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是一个时辰前刚刚赶到的贺祎。
他正捏着一枚私铸的钱币观察。
“孟郎君。”安瑾见他进来,将煮着的一壶热茶斟出一杯来,递给孟寒舟。
“看看吧。”孟寒舟将那簿子放在贺祎面前,抱怨道,“早知道是这种事情,我断不会带他来掺和这个浑水。他可见不得这些腌臜破事。”
贺祎放下钱币,展开验尸簿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前去报信的人已经将英华垌的事情禀报过他,这里有死人,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如此多的尸首、如此的胆大妄为,确实超乎想象。
“回去我会让人张贴告示,这些死者,若有亲人来认,会给他们一笔抚恤。”贺祎叹息一声,“县衙失察及受贿之责,会一并查处,还百姓一个真相。”
他翻着一并夹在簿子中的残布片,忽然一顿:“这是……”
孟寒舟侧目看了一眼:“怎么?”
贺祎拿起其中一块布片仔细摸了摸,更加确定了:“这是云罗贡锻。这个花色,只年前父皇赏赐了老三几匹。”
“哦?”孟寒舟这才有兴趣多瞭了几眼,见那布头上沾满了血污,不禁轻谑道,“那看来,你这位好弟弟派来寻仙问道的人,仙没寻到,却先做了人家的刀下亡魂。”
贺祎拧了拧眉,放下布片:“人不可长生,这些邪门歪道,本就不足取。白白连累自己搭了性命。”
“这个不说。”孟寒舟朝那枚假-币一挑眉,“这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贺祎:“私铸有损国本,自然是上报……”
还没说完,孟寒舟就一把摁住了贺祎的手,微压低了声音看向他道:“贺祎,若是寻常私铸,报也就报了,算你功绩一件。但这里不一样。”
贺祎不解。
“你不是急需一桩好筹码,能助你夺位吗。我问你,如果说,你想要的那桩好筹码,这里就有现成的呢?”
“怎么说?”贺祎问。
孟寒舟收了收话头。
安瑾见他不说了,意识到事关机要,便放下手上茶壶默默向外退去。贺祎看他要走,拧了拧眉:“安瑾,谁许你退下了,他何时成了你主子?”
“……”安瑾晃了晃腿脚,一时尴尬,不知道该走该留。
孟寒舟一耸肩:“这可是你让他听的。听了可别后悔。”
贺祎:“别拐弯抹角。”
“好吧。”孟寒舟倾了倾身,朝贺祎道,“假如我说,这里有——矿。”
“还是铜铁矿。”
贺祎霍地抬起眼睛。
安瑾立马屏住了呼吸,下意识退了两步……铜铁矿!这种事可不容易听,早知道他刚才就该出去。
孟寒舟指尖微屈,敲了敲桌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事若是报上去,这矿会落到谁手里。是你,还是你那个蠢货弟弟?”
贺祎沉默了一会。
父皇本就厌屋及乌,不喜自己这个废太子,自己做什么他都瞧不上。而老三贺煊“不辞辛苦、千方百计、不远万里”为他寻觅长生仙药,在他眼里,就是拳拳大孝之心。
贺煊若知晓此处有矿产,定会去为他这两个惨死的手下哭哭戚戚,天子又心疼偏-宠-老三,定会拿这矿去补偿他这个好儿子。
贺祎抿了抿唇,先时他只以为都是宗族兄弟,权、财、名、利不过身外之物,都是为社稷,谁有都无所谓。后来发现,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任何好东西,靠让,从来都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把母后让没了,身边人清云让没了,太子之位也让没了。
如今他退无可退,也让无可让,也想争一争、抢一抢了。
贺祎微微攥起拳头,看着孟寒舟:“矿在何处?”
“我不知道啊,我没说一定有啊。”孟寒舟靠在椅上,闲散地端起茶来酌了两口,“不是都说假如了吗。”
贺祎:“…………”
作者有话说:
太子:很想宰了这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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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杀人偿命
林笙一觉醒来, 已是翌日清晨,天光蒙蒙。
窗外雨疏风骤,孟寒舟正侧坐床边, 赤-裸着上身, 试图给自己上药。但他既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自然上不准, 草草敷衍了一番后, 就要穿衣作罢。
林笙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
孟寒舟没能扯动衣领,一愣, 侧身看去才道:“……吵醒你了?”
林笙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接过了他手里的药瓶:“你这叫什么上药, 上了和没上一样。”
他取来干净的棉布,轻轻拭去周围胡乱撒上的药末,重新将药均匀地覆在伤面上,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疼吗?”
孟寒舟眼底带笑:“你上的药,怎么会疼。”
林笙瞥了他一眼, 孟寒舟立时收起吊儿郎当, 认真道:“没有昨日那么疼了, 但觉得有点发热,感觉后背很紧很胀。”
“伤口在愈合时是会感到有些热胀,比发冷好,好在看着没有要化脓的迹象。”林笙微微松了口气, 给他敷过药缠上纱布,又朝他额侧探了探, “嗯,睡了一夜,体温也下来了。”
孟寒舟将衣领拉上来,试着活动活动肩膀,但烧坏的头发十分不听话地滑进领口。
林笙想帮他把头发束起来,免得撩着伤口。然而发尾都烧焦蜷曲了,抓了这缕、松了那缕,好端端的一头墨发,变得坑坑洼洼,参差不齐,总有那么几撮头发扎不进来。
“算了。”孟寒舟看他跟头发打太极,干脆道,“别折腾了,割了吧。”
林笙惊讶道:“能行吗?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说完他才觉得不妥,孟寒舟的父母,不管是亲父母还是养父母,都不靠谱。不过大梁人的确不轻易剃发,若他擅自割短,恐怕会引起外人异样的视线。
单孟寒舟根本不是在意别人目光的人:“哪有那么多规矩,你看现在谁还管我?”
他微微仰头看着身后的人,摸出一柄剑来递给林笙:“现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剑看着眼熟,林笙想了一会才回忆起来,似乎在贺祎身上见过。
林笙看看剑,又看看他:“真让我修?我修坏了怎么办?”
孟寒舟好笑道:“我自己看不见,不是更难看吗。割了再长就是了,我多吃点饭,头发长得会很快的。再说,大不了剔成光头。”
林笙被逗笑了。
他思考了一会,便依他所言,去找了块布系在他颈间,这才握住剑柄,照着头发比比划划,小心修理。他哪里拿过剑,一步留意,可能连孟寒舟的脑袋都能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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