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看他林笙捧着灯观赏,眉眼全是高兴:“还是你说,这黑油能照明,我才找了师傅反复试验。不然谁能想到,这东西能做灯呢。”
时人百姓多用黄蜡,需要养蜂取巢,炼蜡成烛,价低但照明微昏,即便如此,寻常人尤其农家,夜深之时也是不舍得点灯的。读书人则多用白蜡,由蜡虫制成,照书更明亮,但价格却是黄蜡的数倍,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灯油就更贵了,一点油水,开荤尚且不舍得,寻常人家哪里舍得用来点灯。
石脂比金石矿要好采得多,掘到一定深度后,石脂会自己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除了炼油的工钱,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花费,制成的石烛灯,价钱只有黄蜡的一半。
而且石脂做灯,比白蜡还要明亮。还耐烧,一支能顶白蜡三支,缺点是烟浓。但比起贵的用不起的烛灯,这点缺点对百姓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如今整个黄兰寨的工人都用上了石脂灯,恍如白昼,连妇人们晚上缝补绣花,都照的一清二楚。即便是深夜忘了吹灯,也不觉浪费。
如果这石烛灯能拿出来卖,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林笙正想着,忽然回过神。
——石烛灯明明做出来了,那孟寒舟刚才还说什么万一赔光家产,就吃自己软饭的话……根本就是调戏!
孟寒舟还未察觉到林笙眼神变化,正想凑上邀功,索一两个亲吻,突然外边一声巨响,孟寒舟手一抖,甩了自己一身水。
林笙不由得笑了一声。
“仲大人?”接着就听见二郎他们的动静。
两人匆匆擦了身上的水出去看,见是官服还没褪的仲岳,衣袖生风,一路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二郎看到他们俩,忙过来说道:“林郎中,仲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屁股着了火似的。叫也叫不停。”
林笙看他直奔后院去了,想是有急事去跟贺祎禀报,朝二郎摆摆手:“没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让寒舟过去看看。”
两人稍换了身衣服,也去了后院,一进去就听仲岳一副恨死恨活的语气,忿忿地朝贺祎劝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你怎可如此鲁莽行事!”
好在此处左右没有其他邻居,周围亦有飞霜营的人在暗中盯梢,不然就以仲岳这个哭法,别说隔墙有耳,就算隔墙有海,也都让人家给听去了。
林笙这才体会到,孟寒舟此前吐槽仲岳爱劝谏,是个怎么爱法了。
安瑾正在门外徘徊,不知该不该进去奉茶,见孟寒舟他们过来了,不禁松口气,过来低声说:“往北丘一事,让仲大人知晓了……”
孟寒舟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茶盘,推门进入的时候,仲岳还在一口气不停地念叨,而一侧的地上,还跪着赔罪的席驰副官。
估计,是席驰去衙里取案册的时候,被仲岳给发现了。
贺祎尚有耐心:“仲大人,稍安勿躁,此事还尚未议定……”
仲岳哪里听,急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那北丘绝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此事……”
“北丘多山民,少教化,虽名义上隶属卢阳府,但实际却与北边的孚州关系密切,但孚州又管不住他们,如今已是三不管地界,殿下怎可孤身前往!”
贺祎紧抿眉心听他叨叨,终于忍不住了,将桌上镇纸用力一拍:“既是三不管,山民多苦,更该前去察看。岂可因民不教化,就置之不理?”
震声让仲岳住嘴反思了片刻。
捱到孟寒舟来,贺祎抬头唤了声:“寒舟。”
仲岳又继续道:“便是有什么要查探的,也应该让臣先行一步!”
孟寒舟把茶盘放下,朝席副官瞥了个眼神,才道:“仲大人在卢阳多年,上上下下哪个不认得大人这张脸?你去,还能查出个什么?去看北丘县官表演近年多么尽职尽责?”
仲岳还是不肯松口:“那也不能让殿下亲自——”
话音未落,突然寒光一现,一缕鬓发自仲岳脸侧飘下来,他惊滞之余看向刀鞘余音传来之处,见席驰虽仍垂目跪着,但腰间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竟不知他何时出的刀!
“我这般身手之人,”席驰道,“至少还有几十个。”
仲岳攥着自己那绺发丝,还在嘴硬:“殿下千金之躯,独自行外,衣食住行……”
安瑾正愁殿下不带他去,见状忙道:“奴随行殿下,自离京以来,都是奴为殿下伺马添衣、照料起居,从无差错。对了,林郎中也去的,他的医术,大人是见识过的。”
仲岳:……
孟寒舟道:“这回仲大人放心了吗?”
过了会,门外的林笙就看到仲岳一脸气郁地走了出来,林笙朝他打招呼,他难得没有好脸色,甩甩袖子离开了。
林笙探头往里瞧瞧,见贺祎又正在“训斥”安瑾:“你身体还没好全,去干什么?实在是闲的难受,去给寒舟的生意帮帮忙。”
安瑾垂着脑袋,抿着嘴唇不敢说话。
“殿下。”林笙看了他一眼,见他求助似的望向自己,“安瑾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这病,需得多行多活动才好。总闷在家里,反而不宜痊愈。而且这一去,也不知会耽搁多少日,他在身边,我也能时时为他调药。”
安瑾听闻,捣药似的连连点头:“殿下……”
贺祎不答,冷面冷眼地写着案卷,许久在安瑾又担心又失落地要退下时,他才将手里笔置下,松了口:“罢了,爱去就去吧。”
孟寒舟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眉眼一挑,又趁机加价:“那这趟算是我们林大夫出外诊。你与安瑾,这是两个病人,要加钱的。”
贺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掉钱眼里了,我把太子位置让给你怎么样?”
“你这是废的,有什么用?”孟寒舟嗤笑一声,什么都敢说,“我要你这位置,还不如要你们家老三的位置。”
三皇子才是受宠,什么好差事都先轮着他挑。
说起老三,贺祎凝起眉:“京中来信,他最近似乎有些怪异,频频遣人南下。我些有耳目,查到他的人上次留下马迹,正是在孚州南边,与北丘接壤之处。”
“他不是在找长生药吗,去北丘干什么?”
北丘消息闭塞,贺祎也尚未查到:“去看看就知道了。”
本来还在商议,许是还要等上一阵的北丘之行,在仲岳这个老迂头的一番“据理力争”之下,反而被加速了进程。贺祎脾气再好,也不禁嫌他天天唠叨,恨不得马上就出发,图个耳根清净。
因此不过几天功夫,席副官就将一应掩人耳目的东西准备妥当。
众人便假托商铺的名义,扮做富商车队,拉了些货物酒水,以及才做成的一批石烛灯。飞霜营的人换上寻常短褐,充作商队的护卫镖师。
孟掌柜自然是掌柜,林笙是随行医师,贺祎与安瑾则是家里非要跟出来玩的少爷主仆。
对外只说,要去孚州左右寻寻行商门路,连伙计们也都以为如此,听说要去更远的地方见世面,各个兴奋得不行。
出发这日,林笙刚进马车内坐定,突然一道人影呲溜钻了进来,他一愣:“方瑕?你不是去谈石烛生意了吗?”
因黄兰寨产出了石烛灯,又在夜市上大放光明。
最近陆续有不少掌柜来问此事。
方瑕见钱眼开,又娇生惯养,北丘风土险恶,他亦有耳闻,比起去北丘孚州等地风餐露宿地颠簸,他情愿留下来照料石烛生意。
早上林笙还瞧见他热火朝天地出门,似乎是约了什么人,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
“嘘!”方瑕竖着手指头,吓得把脸紧紧掩住,“快走快走,别被我爹的人发现了!”
林笙也朝外看去,从车窗缝隙中看到在大街上四处游荡的一些壮仆,似乎在找什么人。他把车帘放下,遮住方瑕身影:“怎么还没死心,找到这里来?”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