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这才给了他一个正眼,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没听说谁家这么年轻,就会这么多的,问道:“你是医户?师从何门?”
林笙不知道什么医户,自然在这里也没有师父,便摇了摇头:“我没有师门……”
不是师门传承?
也是,谁家正经医户传承,还穿着破烂缝补的衣裳。
伙计眼里淡了淡,但还是懒散继续问了一句:“那你是自学成才啊,可有人保举,在官署造过册了?”
林笙更不知道这竟然还要先去官府造册,无奈又摇头。
“你耍我?”那伙计翻了个白眼,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挥挥手就叫他快走快走:“你什么都没有,就是个赤脚铃医,就这也想挂牌行医?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事!”
“哎……”林笙被扫地出门,只好再换一家问。但这回没有再提行医的事,只说卖药。
结果事情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他一连跑了四五家医馆或药行,要么是不肯收,要么是瞧不上。唯一一家勉强愿意收了的,趾高气扬的,说这满满一背篓,不分草药种类,只能给他二十文。
气的林笙扭头就走,蛋都要三文钱一个呢!
转完几家药铺,已经时近中午。
林笙有点被打击到了,丧丧地走在街上。
原以为这些草药根粗苗壮的,好说歹说也能卖掉一些,没想到一根都卖不出去。可是卖不出,就没有起始资金去做别的,没有第一桶金,又得回家吃糙米,这不成了死循环?
林笙叹了口气,走出两条街了,又开始犹豫:“要不二十文卖了?”
蚊子肉也是肉呢,总比再原封不动地背回去要好吧,这么沉。
原地徘徊了一会,林笙踱步到一个巷子墙角底下避了避太阳,一抬头,看到巷子深处飘起一张灰扑扑的幡子,上面孤零零地写着个“药”字,幡子都磨毛起球了。
他靠近了去看,是家很朴旧的小医馆,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门口沉鸦鸦的,没什么人,但药香味却很浓。
一个小药僮正坐在堂前吭哧吭哧地杵药。
林笙犹豫了一下,再进去问问吧,如果这家也不收,那就回去找那家二十文的。这么想着,他抬腿迈进了医馆门槛,问道:“小老板,请问……”
小药僮闻声抬头,眨眨眼,喜出望外,忙扬声喊了一声:“璟少爷……魏掌柜!来人了!”
不多时,从后堂掀起帘子,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衫袍,瞧着文质彬彬的,手里正拿着一杆药称。见到林笙,忙将药称放到一旁,踌躇片刻,说道:“买药的话,方子给我就行。看病的话,去隔壁……”
“掌柜!”那小药僮立即跳了起来,揪了揪掌柜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好容易来一个,你怎么又要赶人?十天里就来了三个病人,还都让你赶走了!”
那年轻掌柜面色窘迫,低头朝小药僮说:“可我不敢啊……”
“你不看怎么知道不行?”小药僮推攘他,“我瞧他面色红润,不像是什么大病,说不定只是风寒呢?试试,试试。”
林笙:“……”
林笙插话说:“我是想问,你们收药吗?我有一些新采的药材,成色很好,只是没有经过炮制,是生晒药。”
一大一小两个同时住了嘴,转头朝他看来。
“不是看病啊。”小的很失望地回去继续杵药了,大的那个则不露声色地舒了口气,随即就换上一副轻松很多的笑容来:“卖药?你拿过来我看看吧。”
林笙把背篓卸下来,将里面的药材依次取出来铺在了地上。
魏璟托着下巴看了一圈,点点头:“成色是很不错,这都是你自己采的?”
林笙点头:“嗯,能收吗?价钱大差不差就行。”
魏璟从袖内翻出一把掌心大的玲珑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紫花地丁可以按上等药价算,四文一两;龙胆草和乌药算中等,龙胆草八文一两、乌药十文一两。其他的按下等,二文一两……这些一共,给你一贯钱,行吗?”
一贯,就是一千钱。
林笙有点愣住了。
魏璟以为他不满意,不由也有点不乐意了,解释道:“你这些虽说新鲜,但并不算是稀有的药材,而且有的并不是最好的采摘季节,虽然根苗粗壮,但也只能算是下等药……你这个也没有炮制过,我收来还要自己炮制,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不是……”林笙回过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远远超出预期了。
魏璟听他说完刚才在其他医馆,人家只给他开价二十文的事,顿时气的拍了拍算盘:“哪有这样压价的?这是欺负你面生!这些别说是药草,就是当野菜论斤卖,也不只二十文吧!再说了,这些都是开方常用的,用量大,多储些并不难。”
这个魏掌柜真是个实诚人,难得能再遇上这样的人,林笙趁此机会,多向他打听了一些。
这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这里的确如先前那个医馆伙计所说,挂牌坐堂是需要资格的。
这个资格,一则,是要医户家传,子承父业,那么天生便具有坐堂开诊的资质;如若不然,像是自学的、师徒传授的、还有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书生,想要独自坐堂开诊,便需要有专人保举,在官署登记造册才行。
否则,未经登记便擅自开诊的,被查出来,是要打八十大板的。治死人的另算。
当然,这些只是说正经在医馆中挂牌坐堂的大夫,要是乡野村医、游方铃医,还有大街小巷游窜的卖药郎,只要别闹出人命,招上官司,官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纠察太多。
而药价,则是按三贾均市*,即按照药材的质量,将价格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是不同的价格。价格基准由官府每三日一公布,但每家每铺具体的买卖价格,则会根据各家不同的情况,在基准上轻微的上下波动。
至于某一家开了二十文收他一整篓药,纯属是欺负他什么都不懂罢了。
“那什么药比较贵?”林笙问,“人参、灵芝之类的补益药?”
说起这个,魏璟便有些愤懑了:“人参灵芝固然贵,但那确有奇效,自古以来就没有便宜过。如今贵得最不可理喻的,却是辰砂、松脂、石胆、雄黄、云母之流!”
林笙皱眉:“怎会如此?这些金石之物虽然不好采,但并不是常用药,一般医馆一年到头也用不了多少。”
“谁说不是!”魏璟愤愤然,“可谁让圣人尊道,信奉长生呢?不老之术朝野遍是,达官贵族人人服饵延年不老。上行下效呗,如今但凡有点钱财的,都跟着服丹,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寻常草医。如今要是不会炼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夫了!”
“少爷!”小药僮听他说这些,吓得跳起来去捂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外边,“您又胡说八道了!要是让人听去,多少头够砍的?!”
魏璟也害怕被人听去,只好闭上了嘴,压低声音抱怨两句:“反正就那么回事……你听听就算了。”
林笙心下流转。
怪不得在侯府时,孟寒舟吃的药含有那么重的雌黄辰砂,还美名曰祛毒治百病,这般胡乱开方的庸医,都能成为世人口中的神医。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原来世道早就如此。
林笙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他深受其用,忙朝魏掌柜道了一声“谢谢”。
“这没什么。”魏璟也赧道,“我家铺子小,存的药也不多。所以那些大药贩子一般瞧不上我这的生意,我平常也是收收散药,自己炮制。你的药材收拾得不错,量也刚好,以后如果还有好药草的话,可以再到我这来看看。”
林笙才应下,正要走。
突然从门外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几近昏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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