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良担心得要命,循着年少时的记忆, 好容易找到矿洞洞口的位置, 远远的, 就看到洞口外一片狼藉,全是横七竖八逃生上来的人,哀声和呼痛声此起彼伏。
他正心急如焚地想揪几个人打听有没有见过林笙,一转头, 竟在旁边一片小空地上看到了林笙本人。
秋良一时愣了。
此时林笙既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的要去找孟郎君, 也没有痛苦万状哭泣彷徨,而是极其镇定地、平静地,束着袖口和头发,指挥着其他人挪动伤者。
他赶紧跑上去捉住林笙的袖子:“林医郎,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下去了?”林笙双手撕扯棉布,一边给伤者包扎伤口,“我不会乱来的。矿底的情形我不了解,下去只会添乱。”
秋良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睨着林笙,觉得他似乎也过分平静了一些,生怕他偷偷酝酿什么更大的动作,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哭有什么用吗,是男子汉就闭上嘴!别动!只是闭合性骨折。”林笙跪在地上,两手按住一个骨折士兵的小臂,眉头深锁着,他将已变形的小臂一把推回原位,捏着骨缝感受了下骨头对合的形状,从旁边随手拿起两块木板,撕了士兵的衣摆做绳,将他手臂捆缚住,“秋良,把他抬走。”
秋良赶紧找了副担架,去帮忙抬人。
林笙穿梭在满地伤员中间,飞快地估判每个人的伤势,按照轻重缓急把伤者分成了好几批。急的当即进行要紧的保命处理,轻的则先止上血然后稍候处置。
牢山营没有随营的军医,都是固定日子从外头请郎中,一两个月才请一次,到时候如果士兵或劳役有不舒服的,才能趁机瞧病,平日小病小痛都是能忍则忍,或者弄点土方子吃吃。
现下矿洞发生了塌方,伤者无数,很多人都还恍惚着,被林笙一个外来人指挥来指挥去的。很快大家从他娴熟的手法上明白过来他是个郎中,于是没有人质疑他是谁,想要命的,都纷纷按他的吩咐做。
林笙看完一个喘不上气的,又起身匆匆去往下一个脑袋血流不止的伤者。
他拨开对方头发,查看过只是头皮外伤,血瞧着流的多,但伤口不深,没有损及颅骨,并不致命,便直接掏出自己的一条干净帕子,叠成方块按在流血处:“自己用力按着,数到五百再松开。松开后如果还流血,就再按住再数五百。能起来吗,到那边待着,我待会去给你看。”
那人乖乖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了,走前又害怕地问了一句:“大、大夫,我这个不会死吧?”
“不会。”林笙忙着给下一个看伤,又突然将他叫住,“等会,你去叫上几个没伤的,在空地上搭些棚子。”
牢山矿的宿所太过分散,还是将人集中在一处,更方便照看伤情。
负责牢山营的校尉听闻塌方消息,一个头好几个大——他这个牢山校尉被调任来没几年,说好听的,是个手里有几百号兵的实权校尉,说难听了,就是个矿头儿。
矿上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矿难,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等他匆匆从位于高处的宿所赶来时,目瞪口呆,因为现场已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整个校场已经成了临时医馆。
有人在嘿-咻嘿-咻地往地上打桩,扯布搭棚子。
有人进进出出,搬来凳子、椅子,还有大布,铺在木板上当做简易的床铺。
有人抱出了平日里烧茶的各色各样的泥炉,一溜沿儿的摆在栅栏底下,咕噜噜地烧水。
校场上虽看着嘈杂,但并不是一锅乱沸的粥,实则乱中有序,很有条理。校尉很快从一堆人当中发现了那个定心平乱的“主心骨”,一个一袭白衣的年轻人。
此时有人用担架抬来新的伤员,高声唤了一声:“林郎中,这人伤了腿,抬哪个棚里?!”
那白衣人近前看了看,抬手一指:“去丙字号。”
“林郎中!你让化的药丸已经都化开了!然后要干啥?”
白衣人揭开炉盖闻了下,点点头:“乙字号的伤者每个人都给喂一碗。”
以至于校尉在校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子,才有人发现他的到来,是个今日没下矿的小统领,忙上前将目前的情况禀报给他听,还掏出了一本花名册:“邓头儿,您来了!已经对过人头了。约莫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另有三十几个劳役在底下,没有上来。矿里还在挖,应该还能救出来不少。”
校尉翻开花名册,上头已勾去了很多名字,塌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矿山虽然三天两头出事,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死一两个役工,这一下子五十几个人没上来,搁在平常,他还能想办法遮掩,可现下……
小统领带着人救矿,还想邀点功,转眼看到有个头戴幕篱的锦衣男子走了过来,瞧方向,正是从邓校尉的小楼来的,他只好闭上了嘴。
这人是昨儿个夜半悄悄进的营,知道的人不多,小统领也不清楚这人什么身份,只知道来头不小。
否则昨夜也不会吓得校尉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没来及穿好就来拜见,神色毕恭毕敬的,还将自己最好的那间屋子让出来,给他住。
那人走近,也看到了在伤患间忙碌的白衣林笙,随口问了校尉一句:“那是你营里的大夫?”
牢山校尉闻声一回头,忙行了个礼:“二、二爷。”
今天他一直在房中与对方交谈,岂认得这郎中是谁,顿时有些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统领有眼色,心里思忖了一下这是哪家的二爷,忙开口道:“那是今儿从上岚县里过来送酒的商人,据说懂些医术。矿里发生了这种事,他跟着帮忙救治救治。要不,我把他叫过来问话……”
“不必了。”被唤作二爷的男子,脸前的幕篱微微一摇,他稍偏头,似乎是看向了校尉,“还是救治伤者要紧。要好好照看,若是缺药缺钱,不要吝啬,本……我亦有些私钱。”
“够够够,哪里用的着您掏钱。”校尉赶紧讪笑着低了低上身,朝他拱手行礼,又小心翼翼劝道,“此处嘈乱,别伤着您,您还是回房里休息吧?”
二爷没应这茬,只道:“既是好心留下帮忙的民间郎中,不是营中军医,勿要漏了人家的诊金。”
他说着扫了那堆伤患连带着林笙一眼,许是也知自己做不了什么,也没有添乱,转身往回走:“塌方之事重大,好生调查。”
校尉冷汗频频,愈发把身子又低了几分,道了声“是”,忙叫人送他回去。
待这尊佛走远了,校尉才略显烦躁地招呼过那统领,吩咐记得给林笙打发个百十两,别让他出去乱说话,且再去外头多找几个郎中来,然后便带着几个人,焦头烂额的去查塌方的事。
那边林笙隐约瞥见了校尉与那男子,但因他们没过来,也就没当回事,只闷头看着伤员。
每从矿洞里新挖上来一个,他心脏都忍不住提起来,可每次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看到都不是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又忍不住失望。
救上来的人越晚,伤势越重,有的还没等抬到林笙面前,就咽了气了。
他带来的那些药和棉布,尽数都用在了这群牢山营兵和劳役的身上,用到后来,止血用的好棉布几乎撕干扯净,药也眼见是吃一颗少一颗,只能叫人赶紧去附近村落收药材。
等最后一粒药、一抹药膏都用净时,已经过去了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了,林笙也没有见到孟寒舟被从洞里抬上来。
林笙心里越加焦躁了。
噩梦里的场景,仿佛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很快所有人都包扎好了,军营从外头又请的两三个郎中,也都到了,加入到救治当中。
林笙突然闲了下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茫然地坐在他们来时的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矿洞方向的那个山坡,坐了许久都没动一下。
伙头兵焖了一大锅乱炖菜,夹在饼子里,再舀上一碗粟米粥,便是今日的晚饭。秋良跟着帮忙了一天,自然也能得着一份,他回头看了看林笙,过去又讨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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