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心善的夫人看她可怜,让她到府上做个缝补的差事,但她就一门心思找孙子,待不住,跑了几回,就没人管她了。
面摊儿老板有时候瞧见她,会把晚上卖剩下的面汤送她一碗吃。
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也不可能天天看着她。再说了,也看不住。
她今儿个还在北丘,指不定没几天,就又游荡到别的地方去了,哪天死在哪都不好说。
林笙皱眉:“丢了孩子,没有人报官?”
面摊儿老板叹气:“怎么没报,但是这年头,拍花子多了去了,丢一两个小孩算什么稀奇事?且都不说这婆子了……”他朝某个方向努努嘴,“听说前头那家李员外的小闺女,看灯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还跟官府扯皮呢!他家里夫人都愁病了。”
林笙蹙眉:“这么多丢孩子的。”
“谁说不是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那有钱人家丢了孩子且回不来,更不说是这些穷苦人家了,野草似的,根本没人过问。官府哪管得过来啊?
“唉,都是命。”面摊儿老板唏嘘一阵,又看了看林笙身边的,“你家这两个弟弟还好,都大了。听说那些万恶的拍花子,拐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小伢子。”
没多会儿,摊子上来了客人,他没空闲聊了,又忙着去招呼客人去了。
“被拐了很快就会送到很远的地方。”江雀突然小声说,“那么小的时候,根本记不住路,是不可能回来的。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爹娘,他们有没有找过我……”
江雀看到这老妪不免想到自己。他被拐的时候还太小,什么事情都没记住,连自己爹娘是谁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笙看到江雀神色恹恹,这才想起来,这小家伙也是被人拐卖才沦落至此的。他摸了摸身上,摘下一只荷包:“帮我把这个给她吧。”
江雀抬头,林笙朝他笑笑,他便接过荷包,小跑着追上去把东西塞进了那婆婆手里。
那一老一小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妪盯着江雀看了片刻,竟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可能是忽然清明了片刻,老妪回身朝林笙几人弯了弯腰,但很快就拿着她那画像,依旧念着沣哥儿颤颤地走了。
孟寒舟侧目看了眼林笙。
林笙衣服已经被方才那碗面汤弄湿了,一大块湿痕冰凉地贴在身上,看来漫步赏月是不成了。
他脱了外衣披在林笙身上:“先回去换身衣服吧。回头让官衙留意些,查一下,看那汤家村在哪。都姓汤,应当还有些宗族亲戚在,看能不能送她回原籍。”
林笙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但不知怎么,他望着那阿婆背影,有些不安。
这时“啾啾”两声,唤回了林笙的注意力。
是那只小山鹊,一直不远不近地徘徊着,待江雀送完荷包回来,又大胆地落在了少年的头顶。
江雀顶着头上的小鸟,一时间有些愧疚,小声嘀咕道:“我现在没钱给你买谷子吃。”
林笙一摸腰间——荷包给那老妪了,他身上只剩先前买的那一串草编腰囊了。便拿可怜的视线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被林笙注视了一会,最后抿着嘴掏出钱来,去旁边的干果铺子里买了一包炒瓜子,丢给江雀,“养只小的不算,还要养鸟。吃,吃胖了飞不起来,我正好把它烤了。”
江雀一打开纸包,头上的小鹊就欢鸣着冲下来,叼了一颗。
它跳上树梢吃下,朝天啾啾几声——不多时,就打四面八方呼啦啦飞过来十几只小鸟,一口一个,三下五除二地瓜分了这包瓜子。
方瑕瞪大了杏仁眼睛,眼馋这些小鸟,没等喂完就挤上去黏住江雀,问他到底是怎么御鸟的,养了多久,有什么诀窍,让他教教自己。
“我也不知道……就是能听懂呀。”江雀也很为难,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懂,“我小时候,没有人说话,就跟鸟说话。它们的叫声每只都不一样的,可能听多了,自然就懂了……而且,它们不是我养的。”
方瑕不满地哼了一声,叉起腰来根本不信:“什么叫不是你养的,你是不是小气不肯教我?难道这些野鸟就是喜欢你,非要和你说话吗?”
江雀想了想,觉得方少爷说的没错,小鸟应该就是喜欢他才会和他说话,于是十分真诚的点点头:“嗯。”
“……”方小少爷看他那双冒傻气的眼睛,又看看他左肩三四只,右肩三四只,手心里还有两只,简直要嫉妒死了。
他盯着这群花里胡哨的小鸟,很想让江雀分两只在自己肩上,但又说不出口。
孟寒舟视线转过这些盘旋的鸟,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的这些鸟,能看到多远以外的事情?能随叫随到,想让它们去哪里就去哪里吗?”
江雀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老实答道:“这些是野鸟,我叫不来的。多远要看它们从哪里飞来……它们只是刚好飞到附近,愿意与我说话,把它们看到的东西告诉我而已。”
江雀只是和它们做朋友,并不是在养它们。小鸟是自由的,如果他恰好身上有饭,就会分给小鸟一起吃。如果没有,那,那……江雀也没办法。
“大郎君想让它们去哪里呢?”江雀问,“如果是让它们去附近的芦苇池,它们见过的话,就可以去,还可以带一绺芦苇给我。可如果让它们去什么王家李家,去偷看人家的账簿,它们就听不明白了。”
小鸟只明白鸟的事情,不明白人的事情。
孟寒舟若有所思,这是天生的御鸟术,若是使用得当,会有难以预想的大用处。
“你别去黄兰寨做工了,跟着我。”孟寒舟开口道,“你这技艺去作坊不值当,我对你有别的用处。”
江雀:“啊?”
他吓得吸了口冷风,甚至因此打起嗝来。
两肩的小鸟们大抵是感受到他的恐惧情绪,纷纷鸟兽散,呼啦一声飞跑了,只留下三两片羽毛绕啊绕,幽幽地掉在江雀身上,显得他更加凄惨了。
孟寒舟瞪他一眼,冷声:“啊什么啊,什么反应,我会吃人?”
江雀怂着肩膀,拨浪鼓似的摇头,但他脸上一片茫然惊恐,那表情显然是说“会”,不仅会吃人,还会把他烤了吃,像烤肥鸟一样。
孟寒舟:……
林笙看江雀要不是没翅膀,只怕这会儿早和山鹊一起扑棱飞了。他叹口气,把孟寒舟拨到身后:“别吓孩子。”
孟寒舟匪夷所思:“我什么时候吓唬他……”
林笙柔声朝江雀安抚道:“他说话不好听,别理他。他的意思是,以后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没关系,你跟着我就是了。我在哪他就在哪,和跟着他一样。”
“真的吗?”江雀听到可以跟着林笙,马上就眉开眼笑起来,“嗯!”
只他嘴角才翘起来,余光就瞥见满脸阴森的孟大郎君。他立马收了笑,讪讪地垂下头,悄悄往林笙那边靠了两步。
孟寒舟不服气地啧舌。
几人辗转从后门回到经楼,孟寒舟摘了二人头上碍事的幕篱,送林笙回屋去换衣裳。一番清理换洗,天色便黑了下来。
江雀正在逗鸟儿玩,忽然道:“大郎君,后门来人了。”
孟寒舟闻言推开后窗往下看,果不其然,远远地,就看到安瑾在后门处徘徊,似乎是在犹豫。他观察片刻,朝下问道:“安瑾?”
安瑾一抬头,左右看了看,吸了口气迈进了经楼。
孟寒舟披衣出来,安瑾忙迎上来,小声道:“孟郎君。京中来信,要召殿下回去。”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如此惊慌?”孟寒舟道。
安瑾有些不安:“殿下南下考课,行程还没有完。如今那位突然密旨要召殿下回去,说是想念殿下了。奴担心……”
他说的隐晦,孟寒舟却听得明白。
皇帝明明是因为忌讳“二龙夺气”才将贺祎遣出京城的,现在日子还没到,就又火急火燎地叫人回去。也不是明旨,用的还是思念儿子的口吻。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