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海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咒骂道:“糊涂!”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徘徊打转了好几圈,憋红了脑袋,最后还是只骂出来句:“混账羔子!”
拧成一股绳,尚且不一定能落得个囫囵尸的下场,现下四散烧抢,更是自寻死路!之前有胡大海约束着,还能管住他们不伤害百姓,他是想向朝廷讨说法,不是想向百姓逞凶狂。
可一旦暴乱四起,整个山北将彻底失控。
王石更没有主意,也跟着焦急地转圈:“这、这怎么办啊?”
林笙听着这乱局,下意识看向了孟寒舟。
孟寒舟托着腮,像在听戏。
本来还是狐疑,现在见他这幅样子,林笙敢肯定,这里头九成九有这疯子的事儿。
胡大海脚下一停,被亦步亦趋的王石啪叽撞到后背上,他掀开王石,就要去抄竖在案边的重刀,俨然一副要杀回去的模样。
只是手指头还没摸着,就被孟寒舟趁机一脚把刀给踹了出去,令他抓了个空。
胡大海怒道:“你干什么!”
孟寒舟好整以暇地问:“敢问胡大统领,你这号称数万三角军,究竟有多少是实心实意地追随你的?你要杀回去容易,又敢保证有多少人不会中途反水,半路倒戈,背刺你一刀?你收拢难民揭竿起义,就是为了带着这群听不进人话的疯狗们-抢-烧打-砸,有一顿吃一顿?那为何不直接落草为寇?还来的轻松些呢。”
胡大海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旁边歪靠着做死人状的桑子羊,闻言冷笑了一声。
胡大海错如乱麻的心在被冷嘲一番后,反而隐隐地被往下按了一下。他似乎听出一些孟寒舟的含义,只是粗犷的脑子有点捋不出头绪,他定了定,问道:“什么意思?”
桑子羊身陷反军,也不觉惧恼,只觉这首领蠢笨:“尾大不掉,末大必折。”
胡大海琢磨了一会,终于听懂了,孟寒舟的意思是……让他断尾求生。
可这尾巴快要比身子长了,能那么好断吗?
他这声势浩大的“三角军”,盛传说有五六万,瞧着唬人,实则虚得过分。当中得有两万是沿途凑热闹进来混吃混喝的饥民,又一万是趁势打着旗号抢掠的贼匪盗寇,还有一大帮子浑水摸鱼的逃兵乡勇……
实心实意的……胡大海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剩多少人。
孟寒舟见他脸上渐现窘迫,开门见山地问道:“只说你当下能实际调动的,肯听你号令的,究竟有多少?”
胡大海面露惨色,手心里已出了一把冷汗:“约莫……不足一万……吧。”
孟寒舟有几分沉默,他想过少,没想过竟然这么少。
桑子羊眼神动了动,问:“听说你原先从过军,哪一军?”
“南疆边防。”胡大海说,“混了两年急先锋。”
“怪不得。”桑子羊嘀咕。
胡大海:“啊?”
桑子羊:“有勇无谋。”
胡大海:……
林纾那厢听见这个数,心下当即咯噔一下:那就是说……一旦开始失控,后面他们将面临的,是蔓延到几乎整个山北的,真正的数万暴民!
他这会儿都不知道要先骂哪个,是投敌的孟寒舟,还是蠢蛋胡大海。
“尔等……咳咳……竖子……”林纾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两个人,堵在喉咙的一口怨气当即吐了出来,旋即开始剧烈咳嗽,还不忘在剧咳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骂人,约莫是把这辈子从书上看到的骂人话都用在他俩身上了。
“林大人,稍安勿躁,你的身体……”林纾激愤下肺都要咳吐出来,林笙拽着他,眼疾手快连进三针至调理气机的大穴上,心说,就林纾这点文绉绉的不痛不痒的骂人话,对这俩人,恐怕都不如一碗白水有味道。
他无奈唤了一声:“哥哥。”
林纾一顿,倒是意外地吃这套,任由弟弟将针刺了进去。
剧咳随即被银针慢慢压下,余下低低咳声,在室中三三两两地响起。但越发显得吵人心烦了。
林笙一边捻着针,一边撩向孟寒舟一眼,见他脸上毫无慌乱似在琢磨什么,就知他心里早有主意。
他家这位小疯子虽然疯起来什么都会干,但在正事上大多心里有数,不会无缘无故地捅出祸端来不收拾。
“哥哥,你把药喝了吧。”林笙耐心劝道。
林纾风寒太深,已过了喉嗓,正向肺部深入。若是再耽搁几天,怕是真能咳出血来了。
林纾转头看向林笙,无可奈何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叹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喉咙里堵的要命,硬噎着咽了口药。
胡大海指天发誓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眼见孟寒舟还根木头似的杵着不动,心里就更急了,恨不得瞬间嘴上就燎出泡来:“他娘的,你吱个声,到底什么个说法?”
孟寒舟身下的木椅煞风景地“吱”了一声。
他掏出袖内一直吝啬不与人看的皇子令,悬到桑子羊面前:“天灾人祸,匪盗横行。暴乱在即,桑将军,现有义军杂兵三千,有将无帅,需以战练兵,收拢军心——你可能战?”
“无诏率兵,这是欺君谋逆。你不怕我告发你……”桑子羊抬起眼,弹了弹这块金灿灿的小牌,“还有你这块令的主人?”
孟寒舟左顾右盼一阵,奇道:“什么谋逆,哪有逆?这分明是二殿下巡差返京途中,路遇暴军四起。又恰逢桑将军述职路遇此地。天家血土,岂容宵小犯逆?于是殿下相忍为国、深入逆营,将军见危授命、忠肝义胆,策反胡大海、王石等义士,收拢为义军。诸位舍生忘死,勇退暴军,保卫万民,还山北之太平!”
他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热泪:“——这任谁听了二位的举措,都会感动至极、潸然泪下吧?谁还会在意将军有诏无诏呢?”
桑子羊:…………
“再说了。”孟寒舟附耳过去,“将军总不想自己是女儿身的事,被朝野上下知晓吧。”
桑子羊:“你——”
孟寒舟又晃了晃手上的令:“我可替殿下允诺,将军若退敌事成,无论如何都会保你在朝为将,你的那件事……永不追究。”
桑子羊左右一平衡,能继续打仗,还有人帮忙掩饰身份,而且孟寒舟都把剧本写好了,这番也确实是收拾暴民,称不上是她率兵叛乱,于是猛地一拍桌沿站起来。
顿了顿,道:“三千有点少,再给我一千。”
孟寒舟:“没有。对面不过是普通暴民,哪用得上那么多人。”
桑子羊不死心:“五百。就算是收拾些普通暴民,也有数万之众,还要巡守布防。”
本就这么点人,去掉排不上用场的老弱病残,去掉留一千守绥县、留两千沿途部署,再留一千去四下收挽民心、挽回义军形象,哪有那么多人给她随便用?
孟寒舟掰手指头算算都不够用,斩钉截铁道:“多一个也没有。”
桑子羊退让一步:“二百。”
孟寒舟不答。
眼见桑子羊脸色淡下来,孟寒舟忍痛道:“再给你弩机三座,盔甲五十副。真是一滴一点都没有了!你去城门看看就知道,都是顶尖的东西,朝廷都没有的好货!”
“抠。”实在讨不来好处了,桑子羊一把抄过他手上的令揣进怀里,“取我的锏来!”
“桑将军。”桑子羊这边就要迈出门去,孟寒舟又将他拦了一拦,沉吟嘱咐道,“只戮贼首,勿杀庸民。”
“知道。”桑子羊看了他一眼,轻声一喏,径直去了。
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
这两人哪里像要去治乱,简直如菜市场讨价还价一般。
刚才还气得猛咳的林纾,这会儿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目送着桑子羊的背影消失在衙前,孟寒舟回身,一脚从窗前踢过来一张小案,轱辘轱辘地打了圈转停在林纾跟前。随即便扯了一张衙门惯用的大白宣,蘸了浓墨的一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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