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赶紧从他挎包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来。
林笙让他帮忙控制住孩子,捏住那药粒塞进女童的舌根深处,女童牙关紧颤,看的孟寒舟心惊肉跳:“你别让她咬伤了,我来吧!”
“进去了。”林笙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在孩子颌根处两侧穴位巧劲一捏,孩子喉肌反射地一收缩,将那两枚小小药粒成功吞了下去。
约莫十来分钟,药起效了,孩子惊搐渐渐平息,但随之又是难止的高热,很快就烧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林笙又给她喂了一颗退热的药,这才把她放回床面:“先盯着些,药材还都没有运上来,等全部搬上来了,我再开方子。”
妇人又惊又喜,守在床边直抹眼泪,林笙叮嘱了好几句,她似呆直了一般没有回应。
林笙心想,她怎么不理人。
算了,只好作罢,出去四下看了一圈,想寻瓢水洗洗手,好容易瞧见个储水的破缸,凑近一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泥泞灰土,周围还有飞虫盘旋。他看了好几次,始终说服不了自己把手伸进去,最后是孟寒舟从炉子上拎来了煮药的水,把手冲了冲。
“碰了她吐的秽物,怎么办?”孟寒舟有些紧张地握着他的手看。
“没事。”林笙摆摆手,“疟疫只会因血液传染,我手上没有伤口,不要紧。”
“林郎中,不好意思,我媳妇太担心彤娘了。彤娘是二老爷的闺女,是她从小看大的孩子。”才叔安抚了妻子,走出来叹了口气道,“自从我们自己的孩子病没以后,她一直把彤娘当亲生姑娘一样。”
林笙一愣,原来这个小丫头不是他的孩子,而是谢二叔口中那个九岁的女儿。
“抱歉。”他不知才叔夫妇的孩子已故,无意刺痛对方的心痛事。
“没啥。谢家其他人病得都重,彤娘还小,所以我媳妇就带在身边照顾。”才叔苦笑一下,带着他们往村寨深处去,“走吧,带你们找个落脚的屋子。”
话音刚落,还没迈开脚步,突然从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一人跌跌撞撞跑出来喊道:“谢家大郎!谢家大郎!”
才叔闻声,迎到村道间将他拦下:“又是怎么了?”
“是才叔!”那人急得哀求道,“你们还有没有药啊,把前天的药再分给我们一点吧,我爹快撑不住了!”
“上次分你们的退热药呢?”才叔道,“这么快就吃完了?”
“那哪里够啊!你才给了我们四粒。我爹、我娘、我两个弟弟、我小儿,都病得重……”那人嘴唇干涸爆皮,双-腿也哆哆嗦嗦的,想是也才从病床上爬起来,“你再行行好吧,再给两粒——一粒,一粒就行!”
那几个小药瓶里本就没有百十粒,一家一家地分过去,根本剩不下,哪里还有多余的给他。
他还在苦求,林笙已绕过二人,径直朝人来处走去:“别哭了,带我去。我是郎中。”
那人一怔,似过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踉跄着追上去:“前边,前边!就那个窗户上堵了红布的那个屋子!”
林笙一进去,见屋中景象,眉头又狠狠地紧了起来。
房梁底下悬了盏灯,乌压压的一团蚊虫飞蛾围着灯火盘绕,嗡嗡地直叫。
林笙立刻退了出来,取出缝制的口罩让孟寒舟带上。即便是这样,他还不放心,竟还掏出件特制的罩衣来,让孟寒舟穿。
这罩衣从头裹到脚,仅后背开了条缝钻人进去。配套的还有一双白手套,也用细绳紧紧地将袖口扎紧。
孟寒舟被林笙一顿往里塞,一时有些抗拒:“非要穿这个不可?这穿得跟鬼一样。”
“不穿就别想和我走在一块。”林笙拎着罩衣,故意瞪了他一眼,“穿不穿?”
孟寒舟做了番心理建设,只好认命钻进去,被林笙将后背的衣缝也系得死紧。
不过好在,林笙自己也穿上了一件差不多的,只是头脸和手露在了外面,方便诊病把脉,不过都涂上了厚厚一层驱蚊药。
这才点了火把,把成团飞绕在身边的虫蛾烧了大半,小心进去。
屋里情况糟糕,一对老夫妻躺在床上,一个寒栗鼓颔、口吐涎沫,一个高热不已、神识昏沉,两个十来岁的双生子脸色萎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有个小娃娃没人管顾,胡乱地在地上爬,不清不楚地抓起地上爬行过的蚂蚁往嘴里嚼。
桌上碗里装着一块野菜面饼,一碗看不清底色的汤水,饼子硬得都能砸核桃了。
最离奇的是,明明山上已经缺医少粮到要四处哀求,一块野菜饼都舍不得全部吃完,屋内一个角落里,竟然还用上好的白饭供奉着一尊红木神像。
那病弱的男子跟才叔说了几句话,慢几步跟上来,才匆慌将爬到林笙脚边的小娃娃抱走。
林笙看了病重的二老,已是疫邪入里,内迫心窍之证,此时挎包里没有随身携带合适的成药,只能也暂时给了醒神开窍的药丸压-在舌下吊着。
吊了药丸,二老虽谈不上好,至少谈不上会更坏。
林笙只得先将他们症状都记下,便转头看向瑟缩在角落里的两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走过去道:“过来,我给你们也看一下,好去下一家。”
两人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大哥,又互相看了一眼,才慢慢蹭出来,坐到林笙面前。
“你俩什么情况?”
两人一人一句地道:“昨、昨天打了摆子,今天好了……”“头疼,肚子难受。”“想吐……”“嘴渴,骨头疼……”
林笙点点头,也是间日疟,十来岁年纪正当,免疫力还强点,所以看起来比那他们爹娘要强一些。看了看舌象,便让他们手伸出来,把脉。
两人一人一只把手搁在桌子上,林笙撩开袖口,愣了一下:“这怎么回事?”
“是刀口划伤吧。”孟寒舟凑上来看,见双生子手腕间密密麻麻好几条伤痕,看着还很新鲜,应该是才伤了愈合不久。
他还要离近了辨认是什么刀,林笙就脸色微变,将他拽远了:“孟寒舟,忘了我说了什么?”
孟寒舟晃了两下,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林笙说过,这疫病是由血液传染,忙老实地站在一边,不惹他动怒。
双生子性情内怯,不太敢开口说话,林笙只得把他们那个已近而立的大哥给叫了过来,指着他俩手腕上的伤问是怎么回事,语气不太好。
那大哥不解这郎中缘何生气,理所当然地道:“长生观的道长说过,八字属阳的人的血,能延年益寿,至亲之人的尤其好。父母病重,我这两个弟弟都是阳日生人,为父母尽尽孝不是应该的?”
林笙:……
尽孝就要割弟弟们的手腕放血吗?
从这家出来,林笙实在是看不过,把才叔叫到身前:“山上究竟还有多少家是这样的情况?”
才叔一怔:“您指什么?”
林笙深吸一口气:“喝香灰,吞蜘蛛,放血。有饭不吃,却拿去供奉神像……”
“这……”才叔也答不上来,面露窘色,半晌解释道,“卢阳就是这样,各家有各家的供奉,这个,我们也管不得啊。缺米粮这事,我们也劝过他们先紧着人吃,可不少人觉得这是疫神降怒,宁愿饿死家里小儿,也要拿米粮供神。”
其实一开始刚来到黄兰寨时,还没有这么多人病倒,有些人并没有发病,只是家人亲人来了,他们不得不来。那时候,大家的确都以谢家为中心,聚在一起都听谢家老大的,多少肯听谢家几句劝。
谢家就自愿担起这担子,领着大伙儿向那群官兵闹要说法。
后来眼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药粮也逐渐不够,大家虽然面上不说,其实心里早就乱了,私下难免对谢家人不满,更有甚者,认为谢家人是不是私藏了药粮没有分给他们。
就连谢家人内部也多了龃龉,本来平日就少不了摩擦,现在命悬当头,更是加剧了矛盾,兄弟彼此相互防备、妯娌之间针锋相对,都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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