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爬进马车,取了药膏出来,递给那人:“哝。便宜你啦,我们林大夫的药可管用了。旁人看病,可是排好几天队才能瞧上呢!”
“这是化腐生肌的药,你回去后用温水将脸洗一洗,把脓液擦干净,将这药敷在上面,每晚一次,夜里就不会再疼,脓口也很快会收敛了。”林笙道。
少年躲了两下不敢接,直到伙计不耐烦地强塞进他手里:“拿着吧!”
林笙看他收下,便转身要走。
少年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突然叫了一声:“你……”
林笙停了停。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怯怯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林笙朝他礼貌一笑,便看他又躬缩着脊背钻进了旁边的柴房里,大概是这里的帮工。少年走后,他悄声对孟寒舟道,“他脸上的疤痕,像是烧伤留下的。”
说这话,后厨送饭菜上来了,都是现切的羊肉和烧鸡,白花花的肉,浇着北丘特色的酱汁,勾得伙计们食指大开,大家连吃了几天干粮,眼下馋虫都要从肚子里钻出来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见只是肉而已,酱汁也是些寻常香料,这才让众人端去分吃。
送菜的小二见他们吃的高兴,顺势介绍说:“您几位来的正巧啊,这几天是我们赤灵娘娘的诞辰,玉枢天师要来城中讲经。”他说着露出崇拜敬仰的表情,“天师致心修道,可不轻易出山的,一年才有这么一次。”
“赤灵娘娘?”方瑕叼着只鸡腿,嘀咕说,“我家也读经,没见过什么赤灵娘娘。”
“天神!你怎可对赤灵娘娘不敬!”小二听他这么说,吓得跪在地上朝西北方向磕了几个大头,“这是一伙外乡人,赤灵娘娘勿罪勿罪。”
方瑕噎的鸡腿都吃不下了。
小二似生怕被神灵听见似的,小声道:“赤灵娘娘可是天上的火王母,掌管净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疾病。娘娘心怀大德,见人间惨痛不平,才下凡救苦救难来的,却不料中了邪怪的奸计,受了重伤,在英华垌修养!如今娘娘在人间修炼了万年,再有九九八十一年,就可回归仙班了!到时候,娘娘要选八十一名随行仙仆,一同升往仙界!”
林笙:……
孟寒舟问:“那既然这火王母重伤沉睡,谁替他选仙仆?”
“火王母可是神仙,即便睡着也是耳听八方,哪里需要亲自出面。”小二嫌弃他没见过世面,自豪得意道,“我们有玉枢天师。天师也修行五百年了,当年赤灵娘娘重伤时,天师为娘娘渡了真气疗伤,娘娘濒死还不忘众生,感念天师善举,特选定了天师替她讲经。将来娘娘苏醒,还会带天师一同飞升,做赤灵大将军。”
“……我出去透透气。”
林笙实在听不下去,随手端了碗饭,起身出去了。
他顺着楼梯下去,忽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循着这动静找了一圈,才在楼梯背后的阴影里看到了正抱着膝盖抹眼睛的人。
“是你?”林笙走过去,“你怎么躲在这里。给你的药收好了吗?”
正是之前在后院见到的毁了半边脸的少年。
他见林笙过来,战战兢兢就要跑,只是脚边杂物多,不小心被绊了一跤,很快吃痛跌坐回去。结果,这来回一折腾,他肚子咕咕叫起来。
少年愈加尴尬,满面窘色地捂住肚子。
林笙静静看了他片刻,便将手里饭碗递给他:“吃吧。正好这里的饭我吃不惯,你要是愿意就帮我吃了,不然我就扔掉了。”
少年犹豫了一会,见他当真端着饭要去倒了,忙伸手接过来:“不要扔!”
他将饭捧在脸前闻了闻,又看看林笙,确信自己真的能吃,马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慢点。”林笙收拢衣裳,也坐在他旁边,“你叫什么?”
少年咽下嘴里的饭,隔着头发看他,半晌才蚊子似的出声:“金泉……在这里帮忙洒扫刷碗。”
“金泉。那能不能告诉我,脸上是怎么伤的?我是郎中,或许可以给你治病。”
少年头颅更加低垂,头发几乎将整张脸都遮起来了,他不安地抠着碗底,小心翼翼地说:“脸上生了烂疮,爹请了净火,还有火缎子,治病……”
林笙蹙眉:“净火?”
金泉点点头:“人有罪,才生病。请了赤灵娘娘的净火来,就可以治好了。这个,火缎子,”他摸了摸肩头披着的红绸布,“天师开过光,是镇邪祟的。”
“也、也可以请符水,但我年纪小,要十七岁之后才能请符水,不然赤灵娘娘要动怒。”
林笙:“这些都是那个玉枢天师说的?”
金泉又点点头:“是《净火经》,天师让我们每个人都要背的。”
“那你这脸上的疤痕,难道就是用净火烧的?”
金泉似乎回想起十分痛苦的事,抱着脸龟缩起来。
林笙简直难以置信。
他正要起身,金泉轻轻拽住他的衣角,颤抖着劝他:“这里的人不会买你们的东西,也不会让你看病、吃你的药……”
突然外边一声怒吼:“小兔崽子!死哪去了——敢躲起来偷懒!”
金泉一个哆嗦,赶紧匆匆把饭全部扒进嘴里,囫囵咽下去:“你、你们快走吧!天师和神祝会念咒,你们待久了,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赴宴
金泉把碗还给林笙, 动作间,宽大不合身的袖口滑到肘上,露出了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这只有经常挨打才会留下, 旧的未愈, 又添新伤, 所以层层叠叠好不完全。
“他们还打你?”
这才多大年纪, 林笙看着就有些不忍心, 做爹的有钱去请什么辟邪的红绸子和净火, 却不给孩子换一件合身的衣服。
“给你的那瓶药,身上若还有其他瘀伤, 也可以用。兑些温水调开,涂在身上晾干就行。”林笙道。
金泉把袖子都遮起来, 垂着脸也不吱声, 半晌才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他正待走,从后腰掉下来一本小册子。
匆忙去捡时,册子已经被林笙率先拿在了手里。
林笙一看是《净火经》,便问金泉:“这便是你说的净火经?能否借给我看看?明日还你。”
金泉纠结了一会, 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点点头。
没几句话的功夫, 那凶巴巴的伙计就找了过来, 金泉来不及多说, 赶紧让他把经书收起来,话音才落,就被那伙计找到,揪着耳朵连踹带骂地拎走了。
客栈掌柜经过, 望见金泉跌跌撞撞的背影,也跟着啐了一声:“小杂种, 怎么又到前边来!吓着贵客们怎么办!要不是你爹求着我,我才不留你在这干活!呸,真晦气。”
“——唷,客官,您怎么在这儿?”掌柜一转头,瞧见林笙竟然在,忙朝他谄笑起来,“那小子没污了您衣裳吧?”
林笙眉头微紧,正想劝阻一二,此时孟寒舟下来找他,站在楼梯上往下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笙,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笙跟他回了房间,才有些忿忿地将金泉的事情讲给孟寒舟听。
“那送饭的话痨伙计也同我们讲了不少这里的事。”孟寒舟解了外衫,帮林笙也松了松衣带,继续说道,“是净火道。”
林笙一边听他说,一边随手翻开金泉那本《净火经》来看。
净火道在北丘传开已有五六年之久。
当时北丘闹旱,山田绝产,百姓饥荒以至于快要到易子而食。那玉枢天师等人便是这时候来的,还带来了很多粮食和牲畜,一边救济一边传道,不过短短几月,就在北丘站稳了脚跟。
净火道供奉所谓的“赤灵娘娘”,以玉枢天师为尊,但天师一般不会现身,普通信众根本无缘得见天师,而是由若干“神祝”负责在城中传道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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