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刚酒水打湿了衣角, 担心宴后面圣不雅, 去处理了一下。”林笙回位置站定。
长春子闻言瞥了眼他微湿的衣角, 许是心里有事, 也没说什么。
身旁凑过来一个捧着经文的小道士,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压低声音问林笙道:“丹师,您脸色怎么这么红, 没事吧?”
林笙微微摇头:“方才出去更衣, 许是吹了点冷风,不碍事。”
他目光扫过,见孟寒舟施施然地从殿侧回来,也回到了贺祎身边。
徐瑷看孟寒舟这厮跟换了个人似的, 刚才进宫时好似头上顶了片乌云,现在一脸的春风得意, 在掌心写道:“去哪了这是, 收收你那一脸的狗味。”
“这就当上二皇子妃了, 什么都要管?”孟寒舟按了按被咬痛的下唇,心里却一阵解了药瘾似的舒爽明媚,“去找主人要赏去了。”
徐瑷简直是没眼看,懒得理他了。
他视线掠过林笙那边, 林笙下意识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奚贵妃也回到垂幔之后, 妆容精致,嘴角依然挂着标准的温婉笑意,只是眉间紧绷。她目光扫过殿内,在长春子脸上顿了顿,随即又移开,朝着众宾客颔首示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宴渐散,奚贵妃已经在众宫人的簇拥下离席去了。过了会,长春子也起身,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太多的情绪:“随我去仁安殿,给陛下献丹。”
林笙微微躬身:“遵命。”
皇宫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敲打着这沉沉的夜色。
仁安殿是皇帝的寝宫,越是靠近,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安静。沿途的宫人们都垂着头,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帝王。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格外清晰。
走到仁安殿前,守门的内侍见长春子和林笙走来,连忙上前,将国师和他新带来的林笙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守卫便上前来看了看林笙手中捧着的丹盒,又搜了没有夹带武器,退到一旁。
内侍这才笑了笑,轻轻推开了仁安殿的殿门,一脸虚假谄媚:“国师大人,丹师,请轻声入内,陛下尚在休憩。”
门一开,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林笙。
浓重的苦药味、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以及用以掩盖前二者的刺鼻熏香,林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再加上殿内不流通的空气,让人浑身不适。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宫灯。地面上倒是铺着厚厚的云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便是摔砸了什么东西,怕是外边也听不大清。
殿内两侧,站着十几个内侍和宫女,各个儿神色凝重,垂头耷脑,一言不发。
林笙的目光越过惶惶不安的宫人,落在最深处的龙榻上。
龙榻被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床幔遮掩着,只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影。床幔上龙纹浮跃,华贵无比,却也挡不住里面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那喘息声像是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地响着,夹杂着喉咙里“呼噜噜”的声音,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个宫人上前去奉水,龙榻上的人影忽然动了起来,一阵剧烈响动,错金盏就飞出来,掉到软毯上发出沉闷的“嗵”的一声。
“……嗬!嗬!”一个嘶哑、浑浊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带着几分狂躁,正是皇帝的声音,“嗬——嗬嗬!”
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成人调,如老牛老驴一般撕扯着。
站在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想要收拾地上的金盏,顺便伺候皇帝,可刚靠近床幔,就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打到头上。那内侍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奚贵妃不知何时进来的,那内侍见到她连忙跪道:“娘娘,陛下暴怒,又不识人了。”
见此情景,奚贵妃立刻换上一副悲戚的神色,声音温婉中略带急切,担忧地走上前道:“陛下,您别生气,别伤了自己的身子。臣妾是阿珂,臣妾在这儿,臣妾来服侍您。”
她说着,便伸手轻轻掀开床幔,见到床内之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床幔后的皇帝模样十分狼狈。
他面色灰中带红,像块刚烧完的老炭,嘴唇发紫干裂,眼珠浑浊,死死地盯着奚贵妃,喉咙里依旧“呼噜噜”地响着。他伸出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奚贵妃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衣袖撕碎一般。
奚贵妃重新端来一盏茶水,轻轻拍着皇帝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臣妾日日都为您祈福,陛下一定会万寿长宁的。”
她说着,眼角还挤出几滴眼泪,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深情款款、一心为帝的好贵妃。
因为是贵妃递来的水,皇帝这才肯张嘴,只他浑身颤抖,那水入了口也被抖擞出来,濡了襟前十分狼狈。
奚贵妃也并无嫌弃之色,温柔地用香帕为他擦拭。
长春子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鹣鲽情深”的皇帝和奚贵妃身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懒得看奚贵妃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只淡淡地开口:“陛下,臣携丹师竹生前来。竹生丹师乃是云游天外的仙师之徒,特来献上仙丹。”
林笙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小道竹生,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今日献上仙丹,助陛下消灾祛病,延年益寿。”
奚贵妃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悲戚之色淡了几分,对着林笙摆了摆手:“国师来的正好,陛下如今身子越发沉重,全靠国师丹药相助,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说着,目光审视过林笙手上捧着的丹药,很快就没了兴致,反正今天长春子也没胆量毒死皇帝。
长春子看向奚贵妃,语气夹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开口说:“贵妃娘娘不必太过焦急,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臣要与丹师一同做法献丹,还请娘娘暂且回避,以免惊扰了法事,影响仙丹的药效。”
“既然如此,那本宫便先退下了。还请国师大人和丹师务必尽心。”说罢,她深深地看了长春子一眼,随后便任由身边宫女搀扶着,到远处的帘幔后坐了下来。
她翘起脚,擦了擦被皇帝呛水弄脏的手,隔着几道轻薄的帘幔,她能隐约看到殿内的动静——老不死的皇帝如今昏不识人,最好突发发病暴起抓烂长春子那张冷脸才好!
见奚贵妃退了出去,长春子才转过身,看向林笙道:“为陛下献丹吧。”
林笙点了点头,缓缓上前,将锦盒中静静躺着的一颗丹药递到皇帝面前:“陛下,此乃清心仙寿丹,服用后可安神定志、仙寿绵长。”
皇帝浑浊的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口中呼呼地喷着热气,气息粗重而急促。他牙关紧颤,嘴唇动了动,却舌头发硬,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浑浊唔声,涎水也不自觉顺着嘴角滑落。
锦盒中散发出淡淡清新的药香,驱散了些许周围的刺鼻气味,也隐隐地钻入皇帝的鼻息中,有种舒适而清凉的感觉。
林笙见他没有暴怒反抗,只是他这个模样恐怕很难顺利服进药丸,便趁机端来一杯温水,将丹药融化,继而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的头,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
皇帝在迷蒙中张开嘴,缓缓喝下了杯中的药水,动作迟缓而僵硬,药水顺着他的僵硬的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衣襟。
“陛下,不急,小口慢饮。”林笙连忙拿出帕子擦去药渍,趁着长春子回头去看奚贵妃的间隙,他悄悄伸出手指,搭在了老皇帝的手腕上。
林笙的心中便有了定论。
皇帝的脉象急促,沉涩,且有明显的弦硬之感——这是长期服用丹药,体内蕴积毒邪,攻窜血脉所致,以至于凝滞脑络,导致头痛暴烈,神志狂躁、言语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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