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海显然一秒钟都按捺不住,扛着刀就大阔步往楼上去:“哪个屋?快带我见他!”
林笙就没见过这么心急的人,不过看这样子,应该不是有仇。只好将楼下这烂摊子按下不表,先带他去了小河养伤的房间,并且嘱咐道:“他伤势很重,好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应该刚吃完药睡着,你小声一点。”
“他伤得很厉害?!”胡大海一急,嗓门就架不住往上飙,扭头看到林笙嘘声才匆忙压下声音,“你仔细给我说说。”
二郎见他很在乎这个小河,在旁添油加醋地比划道:“那你可是没见着,他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肠子都流出来了,再多一会就要咽气了。整个绥县没人敢医!最后拉到我们这来,是我们林郎中妙手回春,他才捡回了一条命,昏睡了两天才醒。”
“你的人倒好,进来就对我们林郎中喊打喊杀的。”二郎白他一眼,咕哝道。
胡大海闻此,半天没有言语,只是紧紧握着那只鸟哨,面颊微微抽搐着,不知是心疼还是惊骇。
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正要推门,胡大海却驻足了。
他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见深处的床上病恹恹地躺着个昏睡着的人影,床边是伺候完小河累得趴着睡过去了的络腮胡。
都在门前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会,忽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人睡了,今天不看了。”
前去给他报信的人,只是说小河那一队遇到了埋伏,收了点伤,但并没有提及竟然是这么严重的伤势。想来也是怕他担心,才没有说。
“死伢子,早说不让他跟我出来,现在好了,伤成这样!”胡大海又烦又恼,一边压着脾气,一边又记着要小声说话,
他掂着脚悄声原路返回。
胡大海转身下楼,林笙这才注意到,他腰间也挂着只一模一样的鸟哨。
二郎看这个叛军首领也没有传闻那么可怕嘛,胆子又大了起来,跟在他后头八卦道:“哎将军,你是他什么人啊?你是他爹?”
林笙抬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反应了一会,胡大海才道:“我是他大哥。”
“啊,大哥?”二郎小心地上下打量他一圈,退后两步附耳朝林笙嘟囔,“他这哥看着有点显老啊……”
林笙拍了下二郎的脑门,让他别乱说话,小心挨打。
二郎撇了撇嘴。
回到楼下,胡大海这才想起林笙这茬来,忙回头去找,“林郎中。”
林笙在胡思乱想中收回手,站定了看向对方。
胡大海一改之前厉色,拎着那只鸟哨:“你救了小河,就是我胡大海的恩人。方才对不住了。我答应过小河,这鸟哨就是信物,要是他把这鸟哨送了谁,我就允谁一个要求。”
“我这人从不食言。”他拍了拍胸脯,豪爽道,“你说吧,只要是我胡大海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准给你办了!”
林笙没想到小河的哥哥竟然是胡大海,他当初救人,不过是见不得人死在面前,顺手而为,并不是为了图谁一个报答,眼下冷不丁地让他提要求,一时间还真想不到。
他思绪一转,突然道:“那你能退兵吗?”
“……”胡大海盯着他,忽而敛起了笑容,“林郎中,可不兴开这种玩笑。我身后有上万弟兄。朝廷之前没想着给他们留口饭吃,之后更不会。我要是退了,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林笙只是随口一说,自然没奢望他真的会答应,沉默了一会后,林笙想起什么,去找了块布,蘸浓墨在上面画了个万物铺的标志。
“既然如此,你和朝廷的事我不参与。”林笙回身将布展开给胡大海看,“但日后凡是见悬挂此旗帜的地方,就是和平区。你们不许攻击,不许劫掠,不许阻拦其他人进来看病。”
孟寒舟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要求也挺荒唐,若自己是胡大海,必不能答应,要是朝廷的探子借此藏身,谁说得清?
为将者,最忌瞻前顾后,更何况他们是和朝廷作对,一点儿疏漏,就有可能毁了大局。
这个胡大海是武夫不错,但能打到这里,发展上万拥趸,说明他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蛋。留下这么大的隐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胡大海自然也想到了,他盯着林笙一言不发,表情愈发凝重阴沉。
他背在身后的砍刀露出一截刀柄,随着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仿佛一只蛰伏的鹰隼,盘桓着准备随时出击。
林笙也收紧了呼吸。
胡大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动了。
孟寒舟在袖中悄悄握紧了匕首,提防胡大海突然有什么动作。
“好。”胡大海突然道。
孟寒舟微微惊讶。
“我信你。”胡大海指了指脚下,“进了你这里的,我不管。但出了这里的,你不管。行否?”
这已是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林笙看着他,点点头:“一言为定。”
胡大海看看手里的鸟哨,停顿一会后,将它抛还给林笙,转头一振臂:“兄弟们,放下东西,撤!”
而后胡大海朝林笙一拱手,阔步出去,上了马,高声命令道:“以后,这里,就是我胡大海罩着!谁敢擅闯劫掠,立斩!”
“——是!”
须臾,这一帮凶神恶煞的反军没有丝毫迟疑,就像潮水般退了出去。只留下狼藉一片的客栈,和四顾彷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百姓。
直到他们脚步声消失在街巷尽头,林笙才终于回过神来,肩头不由晃了晃。
孟寒舟一步上前,揽住了他:“没事吧。”
林笙靠在他身上长舒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不高兴,反手把我们都杀了呢。”
“看你游刃有余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害怕。”孟寒舟好笑地捏捏他的腰,“没事,有我呢。他要是动手,至少我和席驰会护你离开。”
林笙警告他道:“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你不要乱来。”
“知道了。”孟寒舟笑笑,他透过窗隙看向街道远处,“不过这个胡大海还真的有些本事,能管得住上万人,还都是些没有受过正经训练的,不是一般人。我现在还真想看看他的下场如何了。”
“先管管自己的下场吧!”林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记,“算了,二郎,一块收拾收拾,把物资好好收起来,告诉大家不要乱跑。”
二郎点点头,赶紧跑去张罗,又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轮班值夜。
这一-夜太乱了,城中风声鹤唳,时不时就有哭喊声和刀兵声从远处传来。
本就凉下来了的天气在这种气氛中显得愈加冰寒,客栈众人收拾到后半夜才勉强歇下,但谁也没有真的睡好。
那差点遭轻薄的柳姑娘抱着个受了惊吓的小丫头,拍着背哄她入睡。
“柳姐姐,明天我们还有粥吃吗?”小丫头呢喃着问,“我好害怕。”
“有的。”柳姑娘小声道,“别怕,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林笙躺在床上,默默地想。
翌日一早,林笙从一阵凌乱的噩梦中惊醒,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把身边尚在熟睡的孟寒舟叫醒:“差点忘了!”
他匆匆下床,找出昨日那张画了万物铺的布,塞他手里:“去把这个挂在门外高处。”
孟寒舟在温柔乡里还惺忪着,他看了看窗外淡紫色刚刚冒出朝光的天色:“待会吧,天都还没亮透。不急这一会儿。”
林笙担心出事,使劲揉了揉他的脸蛋,拿了氅衣披在他肩上,把人推出门外。见他不急不慢脚下像灌了铅,一着急,拽住他领子吧唧亲了一口孟寒舟的嘴角:“乖听话,快去。”
孟寒舟舔舔嘴角,唇边终于微微翘了起来:“那好吧。”
他下楼搬了梯子,出去挂布旗,一推门,一阵凉风呼啦就灌了进来。远处初生的霞光在山际微微显露,似给绥县的屋脊描了一层暖和的金边,将城中连夜的肃杀感微微压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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