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周兰泽也看出他的为难了,默默收回手道:“林郎中不必怀疑自己,我确实是没有脉搏。头两年还能摸到一点,如今……”他苦笑了一下,“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周兰泽久病成医,书看多了也懂一些简单的医理,自然是知晓自己的身体。
林笙摇了摇头:“这和大限没有关系。”
将死之人亦有各色各样的脉,除却脉,也会有很明显的临死之兆,显然周兰泽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神态自若,但并没有达到生命垂危的地步。
“唐突一下,我要摸一摸你的脚踝。”林笙让他露出两只脚来。
同庚忙帮忙掀开被角。
如今的脉诊多用的是“寸口诊法”,即以三指切手腕处的寸、关、尺三个部位,便可以得出脉象,此方法简单易行,只是触及手腕,也不会因为所谓的男女之防而产生什么误会,所以更加通用。
但其实早在《黄帝内经》中,就记载着一种更加古老的脉诊法,叫做“三部九侯脉法”,是说人有上中下三部脉,每部各有天、地、人三候,以九为数,可决断死生,诊断百病。
只是此法过于繁复,也不好操作,所以后世便多摒弃。
但特殊时刻,自然应该捡起来用。
林笙取上部颈侧的脉,以及下部脚踝处的脉,按了一会,不禁松了口气——就说,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脉搏。
颈侧似有似无,脚上的脉搏虽也很弱,但的确是好端端存在的。
所以古怪的只是上肢摸不到脉搏而已。
“为何不能下床?”林笙问,“是腿脚有什么疼痛?”
周兰泽缓缓摇头:“可以下床,只是没有力气,走不远。”
同庚也在屋里比划了一下:“少爷就从这里走到房间门口,就会头晕气喘……”
没力气?
如果他没记错,那几名曾给周兰泽看过病的名医,说他是弱症。
但弱症一词,本身就很笼统,所有日渐衰弱的病,查不出病因的,都可以叫做弱症。仅凭这个,无法判断周兰泽究竟是什么病因导致的虚弱。
林笙在周兰泽身上这里敲敲,那里摸摸,除了肢体冰凉,身材消瘦,没有脉搏之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得这个病之前,有什么不好吗?”
同庚忙接过话来:“少爷他打小身体就不好,有时候不知吃了什么碰了什么,就会浑身难受。小病小灾不断,我们伺候着也就习惯了……后来,也怪我们没在意,少爷有段时间总是觉得疲累,食欲也不好,当时我们只以为是少爷熬夜读书累着了,便叫他多吃点补品,多多休息……”
没想到,周兰泽越修养越虚弱。
仿佛身体里附了只贪吃的邪物,不管周兰泽吃多少补品都石沉大海,不仅没有一点效用,反而让他更加脆弱。
一开始,只是走着走着会感到头晕气喘,还有日渐严重的乏力,此外记性也变差了,常常是才亲笔写过的文章,过了几天竟都想不起来内容。
后来,体力越发不足,每走一小段就要停下来歇很久。
有一次周兰泽与同窗们相约去吃茶,结果那二层茶楼才登了一半,就觉得胸闷气短,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吓得几个同窗连忙把他送了回来。
打那起后,周兰泽虚弱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脸色也越发苍白,还会怕冷。
再之后,就算是从小院走到周府大门,他都坚持不了,两只手臂也像是灌了铅一般,抬起都变得费劲,更不说继续读书习文了。
这中间吃了无数的药,换了无数的名医,都是刚开始有点效果,后来都没什么起色。
甚至病急乱投医,还找过法师道士们过来驱邪,吃了很多符水血水的,也都没有作用。以至于那所谓上师神神道道,说是周少爷身体里附了个上古老妖,需百斤童子血才能驱除,气得老太爷直骂他妖言惑众,让人把他打了出去。
后来众医束手无策,找不到病由,只是给周兰泽开了些不温不火的调养药,哄他卧床休养,静待转机,实则是等着油尽灯枯罢了。
周兰泽一直有个读书入仕,正志为民的宏愿,而且他继承了周家的文才,三岁能诗,七岁能文,还写得一手劲秀好字,是个读书入官的料子。
周府百年文儒积累,难得再出一个天才。周老太爷自然欣喜,将族内所有资源都倾倒在了他身上,助他能够在科场上一举夺魁。
那时候的周家小少爷,可谓是风采飞扬,还曾有人赌他将来会成为大梁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谁也没想到,周兰泽会平白无故得了这个治不好的怪病。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周兰泽不仅与科举无缘,甚至连出门都做不到……每日只能歇在家中,偶尔翻翻旧书、看看窗外的花草度日,连提笔书画的气力都没有了。
状元郎成了笼中折翼鸟。
任是再风姿特秀的少年郎,经此一疾,也会在病情逐日的磋磨当中,变得抑郁消沉。
“怎么人家都好好的,就我们少爷这么倒霉,摊上这种事……”同庚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同庚是周兰泽初病那年被买进府中的,也跟了周少爷好多年了,小主子虽然病弱,但是对下人们很好,他自然希望周兰泽能够早日康复。
表少爷之前病重,吃药打下密密麻麻的虫子来,同庚也瞧见了,看得人浑身发麻,头皮发紧。
那时候表少爷的症状也是体弱无力,头昏食少,和自家少爷是一模一样的。
方小少爷是得了虫,万一自家少爷也是得了什么罕见的虫子呢?
“林郎中。您,您怎么不看了?”同庚见林笙收手不再查看了,急急地缠上去追问,“我们少爷是不是也是肚子里遭了虫,是不是吃您几服药也能好?”
周兰泽也不由抬起眼来。
这个年轻的林郎中把方瑕治好了,前阵子,周兰泽可听说,大夫们也诊断说方瑕得了和自己一样的病——说心里一点骐骥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连方瑕也管住了贪吃的嘴,眨巴着眼睛看向他们。
林笙蹙着眉擦了擦手,朝他们叹了口气,道:“抱歉,我暂时也没看出周少爷的病因,但……周少爷和方小公子,肯定不是一种病。”
众人神色眼见地垂丧了下来。
周兰泽闭了闭眼睛,心里忍不住苦笑,果然如此,明知如此,怎么还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还未及冠的小郎中身上……
林笙斟酌了一会,又突然道:“我想见一面周老太爷。周少爷的病,或许他会知道一些情况。”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检测血沉
周老太爷已至耄耋之年, 说的不好听,是半边身子都要进黄土的人了。自从方瑕也被诊断成了弱症,一双孙儿竟然都先后病重, 这是叫他绝了根啊!
老太爷一时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 起不来身。
后来下人跟他说, 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医侍治好了方瑕, 他听后惊讶又高兴, 这才好转。倒是一直想要见见这个医侍,只是身子大不如前了, 精神差得厉害,总没寻着机会。
方瑕领着林笙去往外祖的院子时, 周老太爷正拖着病体喝药, 听到管事说是林郎中,忙叫人将屋内收拾了一下,起身迎客。
“外祖……”方瑕进来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苦药味,他自己就才大病了一场, 终于亲身感受过病痛不起的滋味,如今倒乖顺许多, 不像以前那样对着老头儿张牙舞爪了, “我来看您, 您今天好些了吗?”
唉,自己在吃药,表哥在吃药,连外祖也在吃药。
方瑕颠颠地跑过去, 给周老太爷捶腿捏肩。
“周老爷好,打扰您休息了。”林笙规规矩矩行个礼, “晚辈林笙,在华寿堂崔郎中身边做医侍。”
周老太爷发须银白,面相和善,略有些消瘦但并不邋遢,瞧着是个颇具儒气的老者,只是神色露出几分萎靡,想是伤了根骨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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