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面色骤青,跪都跪不住,趴地上直打哆嗦。
俞言示意身边的卫兵,将他的脸强行抬了起来。观察了几许他微微发绿的瞳色,喝问:“你不是海洲人,你冒充海洲贡船来大梁做什么,说。”
苏巴是个软骨头,被卫兵恐吓了两下,直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辩解:“不干小的事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的的的确确是海洲生的,但爹是炎洲人,算半个海洲人,算不上冒充啊……”
“少废话,说紧要的!”卫兵嫌他废话多,听得不耐烦。
一拔刀,苏巴立即叫道:“小的爹在炎洲赤岸国宫廷大臣手下……就,就大概相当于大梁的户部官员。小的知道不多啊,说是,赤岸国和炎洲几国联合起来,想往大梁开辟新的航道,但炎洲缺钱,所以用炎洲特产花草药材和铁砂与大梁高层交易,换大梁白银来开辟航路,把明州做接驳港口。你们的那位大人物还答应了我们的大臣,只要交易顺畅长久,将来还会允给炎洲人在明州留居自治的权力……啊啊我都说了,别杀我!”
俞言震道:“什么接驳港口、留居自治,那不就是要把我明州卖给番人吗!”
哪个敢替大梁答应番人此种要求!
谁敢!谁能?!
话音刚落,俞言忽觉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话一出口便失了分寸。
大梁江山正统的贺家人还在此处呢,哪轮得到他一个外姓的官儿先叫唤。
栈桥上的市舶司一干官吏,本就因走私违禁而惶惶,此刻听闻什么“卖明州”这般话,更是如遭灭顶之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众人两腿战战巍巍,纷纷“噗通噗通”扑跪在冰冷的栈桥上,连声呼冤:“此事我等皆不知!是真不知啊!殿下明鉴!”
孟寒舟拍拍手心里的灰土,从夹层下舱里爬了上来,正连连感慨着:“这么老些铁砂,拿箱装一夜都装不完,这要是拿去锻兵器,西北大营和雁北军不知道能胜多少仗,活多少人?”
一上来,就看到甲板上跪倒哭倒了一大片。
贺祎听到孟寒舟的感慨,脸色更显阴沉。
是啊,铁砂能用来干什么,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走私过来煅铁锅的。
西北营连年上书诉求军资军械,他们不似雁北军,雁北之地虽也寒辽,但土地还算肥沃,军士可以屯田自足一部分,不至于自己饿死。
西北大营外一片瀚漠,地都种不起来,只能靠京城拨饷。近年国库亏空,饷都连年萎缩,更不提定期更换军备。
将士们皮甲破损,铁甲锈脆,枪杆上的尖儿都只能自己拿磨刀石磨光——番邦远航而来的赤铁砂制成的精良武器,用来内斗——西北大营的军械却已经十年没有换过了!
孟寒舟过去蹲到苏巴面前,玩着匕首,笑吟吟问他:“苏巴老兄,你这跑一船,值多少钱啊?”
这真真是日日打鹰,反叫鹰叨瞎了眼。这头前儿是真拿他当老弟待啊,没想到他竟然是官府的探子。苏巴简直欲哭无泪。
“说。”孟寒舟眸中忽地一冷,匕首寒尖指着他的眼珠子问,“多少钱。”
苏巴打了个寒噤,动也不敢动:“十、十万两白银……”
孟寒舟继续问:“那你总共跑了多少船?”
苏巴破罐子破摔,眼见就算是不说,自己肯定是逃不过严刑拷打,直接瘫道:“这两年,前前后后,大概六、六七船。”
六七船,那就是近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啊。俞言都听愣了,他这脑瓜子光用来读书了,这钱是这样容易赚的吗?他明州府风调雨顺时一年上缴税额也才十万余白银,要是遇上个旱涝灾害,光愁怎么完成当年钱粮考成,都能把俞言脑袋愁秃。
这胖子一船,就抵得上一府的年税之多!
惊雷恍过,一刹那照的贺祎面如怒佛。
这尊怒佛久久不语,晃尔刹那,竟然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怪,越笑越狠,笑的俞言浑身汗毛倒立,直想犯上求殿下不要笑了。
贺祎扶了扶额,突然道:“寒舟,你知道北雁关外的那段城墙吗?”
孟寒舟知道,武帝年间为了防御北蛮人南下侵扰,在北雁关外主持修建了一段城墙,不算很长,但很结实,包着北雁关,风吹雨打直到今天,抵御了北蛮人一百四十年。
“你知道修那段城墙,花了多少钱吗?”贺祎又问。
孟寒舟摇摇头,俞言也摇摇头。
贺祎笑道:“六十九万两啊……六十九万两。”
因为这六十九万两,当时朝中御史痛骂武帝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武帝顶着骂名硬是把北雁关的城墙给修了。
如今看,六十九万两多吗,不多,因为它能够换大梁东北境一百四十年的平安。
若是大梁四境得安,别说是六十九万两,就是千万万两,贺祎也不惮为之肝脑涂地。
可这一船十万两,多吗,太多了!多到贺祎心上每个窟窿都在淌血。
“国库连年亏空,到处都要用钱,到处都在喊没钱。西北军饷在太-祖年间还是六百万两,如今只有不足百万两,还在朝中吵了三年了都发不下去!卢阳大疫,上下巨贪,把百姓驱至山中自生自灭!山北田灾,朝中赈了五十万两银、数十万石粮,结果呢?山北七县,官仓俱空,税账全烂!饿死了多少人,把山北愣是给逼出了一个胡大海!”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声,雷声。
“盖紫微宫花了一百四十万两,祈年宫才盖了个开头,就已经花掉了二百一十万两!”
“所有人都在喊没钱了没钱了。”贺祎斥问,“到底钱去哪了!粮又去哪了!”
“都他娘的在这种地方!”他怒极一脚踹翻了一箱铁砂赃物,赤黑生曜地撒了一地,“军械能卖,官粮能卖,明州也能拿来卖!——到底还有什么是不能卖的?!接下来是不是要卖国了!”
贺祎一把抽出了卫兵的佩刀,就要杀了船主,俞言大惊失色。
安瑾见状立即冲了上去,一把跪在了他的刀前,煌煌的寒刃投在他的脸上:“殿下!殿下不可,殿下息怒!”
此刻贺祎的目光,不比刀刃要温柔几分。
他赤红凶狠地盯着安瑾,安瑾不让,一直紧紧握住他的刀:“殿下,奴知道您恨。可此人不是贼首!他死了,国贼依然还在!杀了他就更说不清楚了!”
一丝血线顺着安瑾的腕心流下:“殿下!”
贺祎视线一动,赫然松开了手,铁刀咣当落地。他隐隐往后一倒,孟寒舟箭步上去,握着他的胳膊,将他丢给俞言。
安瑾松了口气,林笙立刻撕下一块棉布按住他的手。
“谁?”俞言紧紧抓着贺祎,生怕他又犯怒,可只是握着臂膀,都能感觉到贺祎胸口里的震动,他质问,“买家是谁,说出来。”
他要亲耳听到那个名字!
苏巴只能叩首哭泣:“这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个押船来的,为了这几船东西,我的命都差点丢在海上!”他忽地一抬脸,“那个通使,那个姓孟的通使来与我交接!你们问他!”
俞言立即道:“通使孟槐呢!立捕孟槐!”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海中怪物
孟槐指尖摩挲着手中缰绳, 心中盘桓——孟寒舟抓了船主苏巴,声言要投靠贺祎,可苏巴知晓太多秘辛, 绝不能让他活着踏上贺祎的地界。而他们回洢州的路, 唯有这条河道可走。
吉英勒马急回, 衣摆上点点江边湿泥, 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公子, 江上确有一艘古怪客船!”
只是那船一片漆黑, 舱外不见半名守卫,连船灯都未挑一盏, 静得有些诡异。
孟寒舟这个疯子,话里真真假假。
孟槐眸色沉了沉, 他明知不可尽信, 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他赌不起,也不敢赌。片刻的犹豫后,他猛地扯过马缰, 沉喝一声:“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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