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孟槐忽然动了。
他身形虽因伤势有些滞缓,奈何距离太近,右袖中猛地送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已紧紧抵在林笙后背心口上,一丝细密的血色顷刻就在雪色的衣布上洇开。
林笙闷哼一声,浑身一僵,没敢轻举妄动。
孟寒舟脸色骤变,怒吼道:“——孟槐!”
“孟寒舟,这怪得了谁呢?不是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吗?”衣上血色愈发浓郁,孟槐笑了声,“古往今来多少前车之鉴,告诫我们成大事者,万不可暴露自己的软肋。你箭术高超,射死我自然不在话下。那你不妨试试,我死之前能不能捅穿他的心脏!”
吉英的膝盖越压越重,林笙被绞手扣在粗糙的车板上,胸腔受到挤压,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胸口的沉闷与后背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此刻余光根本看不到孟寒舟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的焦灼,只能强撑着扬声道:“我没事,他不会杀我。”
“闭嘴。”孟槐低喝一声,命吉英堵住了他的嘴,匕首又进了几分,后背的刺痛愈发清晰,“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抬眼望向车前方脸色铁青的孟寒舟,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样,孟寒舟?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没打算现在杀他。你既然爱赌,那你敢拿他的命赌一次吗?”
孟寒舟的箭尖依旧瞄着马车,他看着血珠顺着林笙的脖颈流下来,片刻的挣扎后,终于缓缓松开拉弓的手,弓弦“铮”的一声弹回,箭矢无力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这世上真的有孟寒舟不敢赌的事情。
林笙听到空弦之声,意识到孟寒舟放弃了,可一次被人胁迫,难道以后次次被人胁迫?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后背的刺痛愈发剧烈。
那团后背上的血色愈发浓重,孟寒舟觉察到林笙的异动,立即急声道:“林笙,你别动了!”他视线转向孟槐,咬了咬牙退让道,“我让你走。不过孟槐,眼下正在找你的、想让你死的,可不只有我。”
孟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现在,请你下马,带着你的人往后退五十步,半个时辰内,不许跟上来。否则,我让你连他的尸骨都寻不回来。”
孟寒舟的目光落在林笙有些发白的脸上。
只要能确认林笙没事就好,至于林笙在哪里,他都可以暂时接受,他看向孟槐道:“他既然对你有用,那就好好用,别伤害他。”
孟槐淡淡应道:“自然。我也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只要他安分,我便不会动他。”
孟寒舟顿了顿,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弓,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后退,自己也翻身下马,一步步退到一旁,缓缓给孟槐的马车让出了一条路。
“林笙,保重自己为上,不用与他硬碰硬。”孟寒舟忍不住叮嘱林笙了一句。
林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俩在面前表演含情脉脉,孟槐看在眼里,只嗤笑了下,却并未多言。
吉英见状抄过绳子将林笙捆了一记,便牵过辔绳甩了一马鞭,马车轱辘滚动,飞快地穿过林间,朝外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道中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碾在孟寒舟的心上,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掌心紧紧地勒着弓弦。
马车内,吉英一边驾车,一边满脸焦灼地问道:“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孟寒舟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穷追不舍,要不要现在想办法联络殿下,让他派人来接应我们?”
他说的殿下,指的是三皇子贺煊。
孟槐缓缓收起匕首,衣摆擦过刀刃上的血珠。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比先前愈发惨白,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沉缓道:“现在联络贺煊已经迟了。孟寒舟既能追来,想必贺祎也已经有所动作,他们有那艘怪物似的船,进京比我们快得多。而且孟寒舟说的不错,现在比起孟寒舟他们,贺煊那个蠢货只怕更加想捉住我,好当他的替死鬼。”
吉英听不太懂那些纷争,只知道现在到处都是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角落的林笙,满脸不解地问道:“公子,如今我们前有狼后有虎,您还带着这个累赘干什么?要不然,找个没人的地方,干脆杀了算了,也省得日后添麻烦。”
“你也是蠢货。”孟槐骂道,“他是个变数,必须在我手里!”
林笙靠在一旁角落,后背布料磨着伤口,传来阵阵灼热的痛感,黏腻的血渍顺着后背缓缓流淌,凭经验和感觉,刺伤得应该不深,但很难受。
“你们讨论大事之余,能不能先让我给自己上个药?”林笙换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的,“动刀动箭的多不礼貌,咱们和平共处不好吗?”
孟槐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不禁笑了两声。
现在两个受伤的人谁也不能把对方怎样,更何况孟槐身上还藏了一把匕首。林笙之前就打不过吉英,现在肯定更打不过了。林笙见孟槐又故作沉默,不再与自己说话,也只好收敛了神色,安静下来,默默歪头靠在车壁上,防备地盯着他。
绵绵的疼痛持续久了,人便忍不住生出倦意,加之连日来的疲惫,林笙意识越来越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感到后背上的伤口渐渐干涸,结成了一层血痂,可那股灼热的痛感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强烈——想来是引发了炎症,害得他头脑昏沉,浑身无力。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笙在一阵颠簸中缓缓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先是吓了一跳——孟槐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张玄色的面具,面具上雕着诡异的兽纹,纹路狰狞,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一双神色晦暗的眼睛。
孟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意识地朝他看了过来。林笙心头一紧,立刻闭上了眼睛,放缓呼吸,试图继续装睡。
这些日子,他愈发看不透孟槐,不知道这个疯子又要耍什么花样。
好在孟槐并未过多理会他,戴好面具,抬手轻轻敲了敲马车壁,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吉英立刻会意,缓缓放缓了车速,马车朝着不远处一片富丽堂皇的殿宇驶去。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了山门的侧门旁。
侧门处,站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道袍整洁,腰系玉扣,神色肃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马车,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待看到马车车帘掀开,一个戴着玄兽面具的人走下来时,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低沉,刻意压着声音:“先生,您来了。”
孟槐微微颔首,声音因面具遮挡而变得有些沙哑:“带我们进去,莫要声张。”说罢,他回头朝车内示意,吉英立刻上前,将依旧“昏睡”着的林笙半扶半架地拖下马车。
林笙依旧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僵硬,任由吉英摆布,却悄悄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只见眼前是一座雕栏玉砌的道观,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气势恢宏,红砖金瓦间透着几分庄严与肃穆。山门上方的匾额上,“紫微”二字赫然在目,鎏金的字体在夜色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醒目而威严。
林笙心头猛地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孟槐竟然会带他来这里,紫微宫!
这座他只在孟寒舟和贺祎的闲谈中听说过的地方,传闻中国师的修行之地,也是为皇帝炼制丹药的场所,守卫森严,寻常人连山门都难以靠近。
这才是真正的,还没出虎穴,又入龙潭。
门前的道士与戴面具的孟槐低声交谈了几句,言语间满是恭敬,时不时斜瞥林笙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片刻后,他朝孟槐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士领着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往前走,一路往紫微宫深处走去。小径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几声虫鸣传来,更显寂静庄严。
路上不时有军士值守,身着薄甲,神色肃穆,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灰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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