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听罢心想,这不就是官方主导的廉租房吗?
对于贫苦百姓来说,官房的确也称得上是能遮风避雨之所,但就是……环境不尽如人意。
正好梨花巷出去不远就有一片官房,郑牙人带着林笙过去瞧了一眼——别说能有个能晒药的小院了,便是能有扇明亮的窗户,那都是赚的。有的房间,住起来还不如文花乡的小院子舒服呢。
而且因为月金便宜,住的人素质参差不齐,还有将溺桶随地倾倒的,卫生条件实在不敢恭维。
房户之间因为紧挨着,有的干脆就是原本一个院子垒墙一隔,就成了两户向外租赁,所以家家户户之间基本没什么秘密。谁家打骂孩子,隔了三家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合宿就更不提了,就是群租房,东屋西屋之间扯个帘子就是两家。有相处融洽的自是不假,可相互指着鼻子骂的亦不在少数。
林笙看了一圈回来,就打消了租官房的念头。
郑牙人又带他去实地瞧了几处正经的待赁民宅,但凡是林笙一眼就瞧上的,就没有月金低于四贯的。
在文花乡的时候没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赚的钱大半都能留住,便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大手大脚一点了……没想到今天这趟,又一次让林笙意识到,城里和乡下终究不一样,自己依然很困窘的事实。
回到郑牙人的小院,孟寒舟看林笙有些失落,低声出主意道:“你还是在崔郎中府上住吧,不过是几个月,我还是在文花乡……”
“不。”林笙难得倔强,但听着多少带点赌气的成分,“那就一起回去住,我每天早起进城就是了。”
孟寒舟:“……”
这么远,便是十天半月来一趟都指望着蹭郝二郎的车,自己翻山路来回,岂不是胡闹?
郑牙人已经把便宜一些的民宅都给林笙看过了,这还挑不中,那实在是有点难为人。他把图纸卷放回屋里,一边偷偷瞄着院子里凑着脑袋说话的两个少年郎,一边忍不住擦着汗咕哝:“没钱还要那么好的房子干什么!”
郑家媳妇端着针线活坐在旁边,也跟着瞧了几眼,悄悄跟郑牙人说:“哎,当家的,便宜的不是也有一户吗?白石巷里那家,不是三天两头地来问你……”
“你是说……”郑牙人一抬眼,但随即就摇摇头,“那地儿的房子怎么会有人赁?再说,就是那儿的房子,卢家人也要价一贯八呢!”
“啧,死脑筋。你不问问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郑家媳妇朝外撇了撇,“我瞧着他们俩像外地来的,万一人家不讲究呢?”
卢家人缺钱,屡次三番地找上门来,想让郑牙人帮忙给赁出去。
卢家那个小院稍微小一点点,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笙想要的那些基本上也都算有,单看是挺不错的,就可惜了是在白石巷里。
白石巷的房子,是出了名的卖不出、租不动,而且卢家人的营生也……让人忌讳。郑牙人可不想干这费力不讨好的活计,所以一直没有松口接下这桩事。
要不是婆娘提起,郑牙人压根都想不到那里。
“再说了,卢家自己房子什么地段,他们心里没数啊,能租出去就不容易了。”郑家媳妇缝着针线说,“你带人上门,两边一合计,各自退一步,说不定就成了。到时候你白赚一笔保金,出去了还能跟人吹,你连白石巷的房子都赁得出去——这不风光?”
婆娘这么说,郑牙人心里就忍不住一动。
上岚县地盘小,拢共就那么些房子,可光官牙就四五个,更不说像郑牙人这样的私牙了。要是白石巷这房真能成,那说出去确实挺好听的。
郑牙人丢下擦脸的汗巾,来了劲头,跑出去叫住准备离开了的林笙二人,道:“二位客官留步!我突然想起,白石巷上还有间院子挺不错的,虽然他家要价一贯八,却还能谈。就是……”
他支吾一下:“就是他家的位置可能有点……偏。要不我领您二位过去瞧瞧?”
偏一点倒没什么,林笙看了孟寒舟一眼,见孟寒舟也同意去看看,便点点头跟着去了。
一路上郑牙人夸得是天花乱坠,然后七拐八拐的到了地方……
倒也不是很偏啊,距离魏家医馆也不过三四条街的距离,要是抄小路过去,十来分钟就能见到魏璟了。
不过,林笙看看巷口随风招摇的一根根白幡,再看看时不时从不知谁家院墙里飘出来的纸钱、歪倒在墙根下的小纸马,还有偶尔哭哭啼啼从巷子里抹着泪、系着白额出来的行人。
“白石巷。”林笙沉默了一会,终于意识到真相,“……这地方应该叫白事巷才对吧?”
巷子里人家应该是经营白事纸扎生意的,怪不得之前郑牙人说起,表情有些支支吾吾的。
这一片儿原本就是干白事行当的人多,确实就叫做“白事巷”,以前这里还有卖棺材的。但后来方术神鬼之说大行其道,百姓们也越发忌讳这些了,官府这才出钱把棺材营生都迁到了城外去。
但纸扎白蜡行依然留了下来,毕竟百姓们每逢年节祭祖时,也需要买纸扎物什。
巷子也避讳地改名叫“白石巷”。
如今百姓租赁买卖宅院,不仅要看院子房子朝向风水,还要打听房主人是做什么的,要是房主人和自家人气运相悖,便是这房子再好,那也是万万不会再租买的。
像卢家这样做纸扎白事生意的,平日里人家见着都是避着走的,更不说租他家房子。
而且卢父卢母正值壮年,就患病没了,就是在这小院里走的。就连卢家次子后来住在这里,也莫名其妙生了病,这下卢家院子就被传得更阴了。
附近百姓别说租,就是从他家门口经过,回去都要用糯米水洗洗去晦气。
郑牙人讪讪地笑,到了这,再骗就骗不动了,他将二人领到了待赁的那家门墙外头,指了指道:“就是这家了。房子是个好房子,就是阴气重了点,那……还看不?要是看的话,我去叫他家人给开门。”
小院静悄悄的,从门缝看进去,砖瓦整齐干净,小小一方院子虽然不如乡下院子宽敞,但方方正正很亮堂。巧的是,院内也栽了一株杏树,生得枝繁叶茂的,枝梢上已经缀了很多青中透黄的小果子。
林笙自是不信什么阴气鬼气的,他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小院子,便回头,看向孟寒舟。
孟寒舟正拧着眉头拂开飘落到肩头的碎纸片,抬头见林笙正在看他,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微芒,似乎实在询问,他一抿嘴,哼道:“看我干什么,我都是一条腿在棺材里的,再阴还能有我阴?”
“哪能啊!二位都是阳气十足的少年郎!”郑牙人听着有戏,便赶紧跑到一墙之隔的门口,拍了拍门板喊道:“卢家的!快出来了,有人来你家看房!”
没多会儿,小门被人打开,走出个眼下微微发青的青年,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涂浆糊的刷子,一脸疲惫样子。见到是郑牙人,才打起精神道:“有人来租我家房子?”
“可不是吗,赶紧拿钥匙开门!”
卢文似乎没料到,一脸惊讶,赶紧放下刷子,去取了钥匙把院门和房门都打开。
“这房子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置办的,本来是打算给我成亲的时候用,所以才修葺过,砖瓦都是新的。旁边就是我家的纸扎铺子,我和我弟弟吃住都在铺子里。不过这院墙很厚,门面开在另一头,客人也不是很多,平常我就在后院做做活儿……所以这边一点也不吵,读书写字都很静。”
“这屋里头的家具也都给你们用,虽然旧了点,但都很结实。你们随时能进来住,到时候带上锅碗瓢盆和被褥就行了。”卢文说道,“你们如果用水,我那边后院里凿了一口井,你们可以到我那去打。”
院内的情况比林笙从门缝里窥看到的还要好,室内也很干净,两间睡觉的屋子,还有一个空着的小偏房,灶房、柴房应有尽有,虽然小但确实是五脏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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