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雀见过厨娘,大家都叫她桃娘,是个寡言少语但对大家很好的大姐姐,做饭也很好吃。伙计们有忙回来晚的,夜再深,但凡有一个人没吃饭,她都会起来给大家做可口的夜宵。
“再远的你就不认识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小南看着他喝茶,“咱就是说,都是苦命的,谁还没点过去了。林郎君不在乎这些,我们也不在乎!过去就过去了,就不提了。”
小南看看他膝盖上骇人的一片淤青,瞧着都疼:“这次都是我跑得太慢了,害你被那个狗东西打了。”
他比划着,跳起来打了一套自以为是但略显滑稽的“拳法”:“下次再见着他,我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江雀给逗笑了,低着头直笑得眼泪花出来。
润湿了眼角,他耸耸鼻子,点点头:“嗯。”
药阁中,林笙听到偏房中传来的说笑声,看来江雀已经不难过了。他又转头看了会帮自己收拾药材的孟寒舟,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嗯?”孟寒舟应声,“我有什么事。”
林笙不放心地对他看了又看。
感觉他的目光从自己左边徘徊到右边,孟寒舟一笑:“怎么,终于见到真世子,我还非得发疯不成?”
林笙喃喃:“那也不是。”
“把心吞肚子里吧,我也不是那样莽撞的人。血脉一事,我无错,他也无错,与我有恩怨的是孟家人,不是孟槐。”孟寒舟端庄道,“退一万步说,我如今已成家立业,也应该稳重些,以你为重,以我们小家为重。”
林笙越听越怪,怎么说着话就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孟寒舟又嗤笑道:“只是我以为,那孟槐传的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我还以为是多光风霁月,不料竟是这种货色。”
林笙点头:“确实与想象中有些差距。”
与林笙记忆中所读到的那个不矜不伐、厚积薄发的翩翩君子简直两模两样。
“算了不提他了,晦气。”孟寒舟反而问起,“你问江雀鸟语的事,是有什么问题?”
林笙回过神来:“那还是要提他的。那个孟槐,有问题……在他出现之后,我们没有人唤过江雀的名字,小南也只是叫了声雀哥儿。”
孟寒舟听着,回忆一番,也明白过来。
没有人告诉孟槐江雀姓什么,但他被迫道歉时,却直接唤江雀“小江郎君”——
但江雀的名字,是后来卖身为奴后才被主家取的名字,并非是他原本的良家名姓。若是如孟槐所说与江雀家人有旧,江雀幼时被拐,就是连亲爹娘都不应该知道“江雀”这个名字。
林笙又提醒道:“他将我当做了蹂躏江雀的新主人。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江雀出身的意思,却又百般想带江雀走,还允他富贵生活。他与他那仆从这一套,简直称得上是威逼利诱,听起来别有用心。”
孟寒舟琢磨着。
所以,如果他并不是真心想带江雀脱离苦海,也不是特意寻来认亲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江雀对他有用——
“他难道知道江雀通鸟语的事。”孟寒舟恍然大悟。
林笙不敢说,但现在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江雀此前从没去过上岚和文花乡,孟槐也还没有去过北丘。那么理论上两人应该从未谋面,可孟槐现在不仅认识江雀,还知道江雀通鸟语。
事情就变得莫名诡异起来。
连孟寒舟也发觉出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就连林笙也是偶然才发现江雀这身本事,如果孟槐远在千里之外就能知晓,除非他是未卜先知。
他盯着林笙看了良久,忽然想到,孟槐有秘密,林笙也有这样的秘密。
林笙也会时不时地冒出这样的“不合常理”。只是相比于孟槐这般巨大的难以掩饰的“不合理”来说,林笙的那些小瑕疵就显得微不足道。
每次孟寒舟刚觉得有点奇怪时,只消林笙稍微一抹,便能顺手抹平。
“林笙。”孟寒舟禁不住有些好奇,也有些试探,“你,能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并不是林府旧宅所在的津义郡。
林笙也早知道,以孟寒舟可以称得上是聪慧多谋的脑袋,早晚有一天会发现他身上的秘密。但没想到这么快,林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抓药的手顿了一顿。
孟寒舟见他这般反应,马上低头翻起了记载存药的簿子,道:“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就随口一问。”
林笙将药屉合拢,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簿子都拿反了。
林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处,又该如何描述这个世界。倘若孟寒舟知晓一切,会如何看待自己呢,倘若他问起原本该有的结局,又该如何说呢。
他将那簿子抽-出,反过来,又递还给孟寒舟:“我还没准备好,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那件秘密,只代表了我的来处。而我的未来和归处,由现在、此刻的我决定。”
孟寒舟被注视着,眼前这双瞳仁里倒影着的,是自己的面容。他点点头:“好。只要你的归处有我,无论你过去有什么秘密,我都信你。”
林笙微微一暖。
孟寒舟摩着他的手,突然想到:“那,你说那个孟槐身上的秘密,会不会……”
林笙蹙起眉,难道孟槐真和自己一样?
他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林笙再深入去想,脑袋都不由开始痛了。
“没事。”孟寒舟一手在他眉梢轻轻揉过,抚平他眉间皱紧的沟壑,“就算他是天皇老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了。”
与此同时,卢阳另一头。
才回到客栈中的孟槐脱去了脏污的外衫,随手往椅背上一丢,见到跟进来的吉英,越看就越气不打一处来,他回头一脚就踹了过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吉英体魄强壮,挨了一脚也没什么,只是倒在地上颇有不服,嘀咕道:“不是公子您说,那小子就是个被人欺辱惯了的娼奴,只要给点钱给点饭,就会乖乖跟着我回来吗?谁知道他死心塌地的跟着他那个主子。”
“你还敢顶嘴!”孟槐气得又抬起一脚。
吉英捂住脸,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脚踹过来,他冒头看看,见公子收了脚,正若有所思:“公子?”
孟槐正琢磨,吉英说的确是如此。
那江雀自小就被卖做娈童,几乎是被各路主子蹂躏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是个稍微给点小恩小惠,就会黏上来忠实地摇尾巴的忠狗。
原本孟槐见到他,应该是在多年后的一次南巡。
这只可怜的小鸟被糟蹋得不像样子,重病缠身,伤痕累累,被人丢在野外的芦苇荡边自生自灭。孟槐无意发现了他,随手赏了他一块饼子。
时逢暴雨,车队被迫到一处荒庙躲雨。
可能是这小鸟命硬,吃了几口饼食,竟然从奄奄一息中硬挺了过来,偷摸跟着他们的尾巴回了来。
连日雷雨,孟槐的车队走不得,几名随从闲来无聊,发现这跟来的小病鸟不仅漂亮会讨好人,还能唱歌,还唱得颇为好听。
南巡枯燥无味,随从们更加百无聊赖,就容留他在庙中睡觉,并用饭食逗他给大家取乐——毕竟半碗米就可以换他摇尾巴,唱一宿小歌。
但他毕竟有伤有病,只是几口热饭并不能让他彻底活过来,他才恢复几分的生气很快又在随从们的取乐中蔫了下去。
随从们见他凄凄惨惨的没意思,玩够了就想赶他出去。孟槐看他挺可怜,发了恻隐之心,让随行的医官给他看了伤病,用了药。
许是真的没人对他这样好过,从那起,这只小鸟便不肯走了,要朝他报恩。
孟槐只觉得好笑。
他这样卑微的讨好,对已经颇有权势的孟槐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的。但他乐于看这只漂亮小鸟殷勤地衔枝叼果的样子,他也不缺这一口饭,就这样默许江雀留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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