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祎本来还挺伤感,听他连声痛骂长春子,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林笙大概了解了病史,在他们联手痛骂长春子的功夫里,很快吃完了早饭,便净手准备给贺祎把脉。
孟寒舟看看他面前的碗碟,只少了两个小包子:“就吃这么点?”
“赶时间,一会备点饼子,饿了再吃就是了。”林笙指腹已按在贺祎腕上,孟寒舟只好暂且收声,看他给贺祎诊病,“殿下,你这病,是否晒久了太阳,或者奔波劳累、饮酒,也会加重?”
贺祎一愣,有些意外他竟看出这些,颔首道:“确实如此。”
所以之前一直戴着幕篱,除了为了遮挡面上红斑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遮阳。
林笙把过脉,朝贺祎面前挪动了凳子:“殿下,冒犯了。”
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贺祎脸上的斑痕,红损突起在表面,似斑驳鳞屑一般:“你以前都吃过些什么药,可还记得?”
那太久远了,贺祎不知换了多少太医,药方也换了无数种,他只能将最近还记得的几种告诉林笙。
林笙听罢道:“只是些普通的消斑方,不对症,吃不死人。但吃多了也难免会破坏身体阴阳平衡,以后就停了吧。”他验过后很快就收回手,“以后要注意些了,若是情绪激动,这斑也会加重的。”
贺祎看他从药箱中取了笔墨,似乎也是准备开药,不由腾起一股希冀:“这病你当真能治?”
林笙点头:“蝶疮而已。虽然难治,但不难见。而且难治不代表完全治不了。”
“你本身脉象偏弱,可能是素体不足,也可能是长期吃不对症的药所致。你病情发展得慢,目前情况还不算复杂,吃药调理着,脸上的斑慢慢的就会消去,身体不时发作的疼痛也会好转。”
贺祎心中一热,太医都没见过的怪病,他竟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惊奇之色,还随手便可开出方来!这位林郎中,究竟师从何人?
不过未及细想,又听林笙严肃道:“不过这病确切说来,很难彻底治愈,只是能令它尽量不再复发。对了,殿下成婚了吗?可有子嗣?”
“尚未……”贺祎问,“可是此病无法生子?”
“那倒不是。”林笙解释,“只是这病极有可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说一定会传。倘若尚未成婚,先不要着急生子一事,我建议待你本身病情稳定一两年后再生,对你、对孩子,都会好一些。”
在大梁,到贺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生子,已经是挺稀奇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恐怕婚丧嫁娶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更何况他还是皇子。林笙也只是这么提醒他一下,至于究竟如何,还要看他自己怎么考虑。
贺祎沉吟应下,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好,我知道了。”
林笙微微讶异他如此平静,但也没说什么,执笔开了一副养血柔肝逐瘀汤:“这个方子,先吃上五日看看疗效,五日后再调方。”
“殿下切记我说的话,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交方时,林笙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不要听我说的容易,就以为这是小病。这病若是反反复复发作,从现在的皮肤肌肉、到将来脏腑骨骼,症状会一次比一次重,会有损寿命。”
贺祎只得慎重坐直,郑重接下药方,含笑承诺道:“我记下了,林大夫。”
孟寒舟刚才话还很多,这会儿倒闷着头不吭气了。
林笙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算了,言尽于此,他还得去城里几个发病严重的街坊查看百姓病情:“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林大夫。”贺祎叫住他,“你可先去北边,尤其是平头巷,那边病患严重一些。待会我令席驰带上两队人,随你差遣。席驰你应当见过,那日黄兰寨他也去了,不记得也不要紧,见了便认得了。”
“好,多谢。”林笙也没与他客气,便背上药箱,先带上几个能帮手的伙计,匆匆行一步。
孟寒舟扫了贺祎一眼,随即也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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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发现城中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病患多集中在多水渠多贫民的北城,大多人没有烧水的习惯,直接从水渠中打来沉一沉杂质便喝。
小孩子在水中嬉闹泡澡,或者妇人在渠道边浣洗,都是常事。
水上浮萍无数,渠边亦是栽树成荫,还有破损泥泞的石板道,杂草丛生的墙根……这些都是蚊虫孳生的好场所。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已过了蚊蝇大肆繁殖的季节,算得上是天时地利,待稍加整治,情况便可大有改观,否则这波病情只会来势更凶。
北城百姓听说官府派了郎中来施药,纷纷从院中冒出头来一看究竟。但当看到这郎中不仅面生,还如此年轻时,又免不得对他医术露出几许怀疑。
不过倒没费林笙太多口舌,他这边刚落定脚,贺祎给派的人手便赶来了。
那名叫席驰的副官是个话少能干的,很快就在林笙定好的几处位置搭起了医棚,一应桌椅药炉也都安置妥当,每处医棚都留上几名守卫维持秩序。
还另专门安排了手脚利落的,着上渔靴,下到水渠中捕捞浮萍落叶、清理淤泥。
“林郎中,城中在籍医者的名册在此,可需现在就将人召来做事?”席副官捧着本簿子道。
林笙拿过簿子翻了翻,竟比预料中多很多:“先不急,先寻个地方做会前动员,得把防治要点和他们讲清楚,之后也能做药仓和总务调度之处……”
席驰没太明白他嘟囔的话,但却听懂了他是想找个宽敞的地方:“衙内可能用?”
卢阳衙倒是宽敞,但是有点远了,一来一回的耽误脚程不说,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调度都来不及。还是要在北边寻个地方才方便。
正踌躇,这时远处传来嘹亮的一声叫唤:“林郎中!林郎中林郎中!”
林笙一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谢吉?”
谢吉哒哒地跑来了,先是被他身边威武高大的武官给骇了一下,他绕着席驰走了两步,颠儿到林笙面前又笑开颜:“林郎中,听说你在附近布药,我叫了几个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林笙朝他后头看去,见都是熟人,多是之前在黄兰寨时救治过基本痊愈的人,他笑笑道:“席副官已经带来了很多人手,倒是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了。不过是正在挑选一个可以集中储药和做调配的地方。”
谢吉一听,拍拍胸脯道:“这有什么难,那去我家仓库呗!就在不远!”
林笙眼睛一亮:“当真?”
“嗯!”谢吉点头,“那仓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之前我爹还说想把它赁出去,这不就闹了疫病没能成,你要是能用,就先用着嘛!我爹肯定同意的。”
他拽上林笙:“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林笙跟着他去看了,还真的不错,是个现成的三层仓。
一楼是正常的仓架,二楼通风,应该是悬挂晾皮的地方,地下还有一层,能放阴凉保存的东西。出了仓楼,旁边还有一排房间,办公也行,住人也行,还有专门的小灶屋,可以做饭。
“这租来多少钱?我估计少说也要占用上一个月。”
“用什么钱!”谢吉忙道,“你在山上给我们看病也没说要钱!我家怎么还能要你的钱?你就用嘛,到时候我来给你看仓!”
他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矫情:“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改日-你来我家吃饭吧,桃娘如今在我家做厨娘,她手艺很好。”
“好啊!”有饭吃,谢吉高兴的很。
不过,桃娘?
谢吉闷着脑袋想了会,才反应过来是黄兰寨里那个大家都避之不及的疯女人,林笙真是谁都敢收留。不过比起桃娘,他更惧怕另一个,不禁小声问,“那,那个殿下现在也在你家里吗?”
林笙道:“他身边的内侍如今在我家养病,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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