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祎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沉声问道:“徐瑷,你这是做什么?”
红绸在她指间流淌过去,徐瑷提笔书写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好像这封婚书与她无关一般:“如今朝堂之争愈演愈烈,哪位皇子身边没有外戚相助?先皇后早逝,你孑然一身,天生就比旁人矮了一截。我祖父的意思是,你若真有问鼎之心,这份婚书,你可拿去用。”
“往后徐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徐瑷写下。
她这话看似轻淡,分量却重若千钧。
徐公虽已辞官多年,可在清流士林之中名望极盛,门生子弟遍布朝野。徐家人丁是单薄了些,可但凡徐公开口,麾下门生必会响应。一句“竭尽全力”,足以撼动朝局,是多少皇子求而不得的助力。
贺祎盯着婚书,目光复杂,追问道:“那你自己呢,是怎么想的?”
徐瑷抬眸,眼神无波无澜的,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洒脱:“你用得上便用,用不上便丢了,何必这么多废话。若你能想通,祖父自会想办法促成这桩婚事。到时候——”
她的话还未写完,贺祎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婚书,扔进了身旁燃着炭火的盆中。
徐瑷一愣,眼看着熊熊火苗蹿起来,将那洒了金的婚书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墨迹连着红绸,都在火光中渐渐蜷曲模糊。
“徐瑷,你没心,我还有。我就算没有任何姻亲相助,也绝不会拿女子一生的幸福为自己搭台架桥!”贺祎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亭。
徐瑷:“……”
他刚踏出暖亭,便撞见了散步至此的林笙。
三个人面面相觑,林笙没想到会碰见他俩吵架,一时有些尴尬。贺祎也僵愣了片刻,脸色缓了缓,但也没有言语,只是擦肩而过,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林笙站在原地,神情微窘,连忙拱手致歉:“徐小姐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溜达溜达,这就离开。”
他便要转身退走,徐瑷却抬手摇了摇亭角的风铃,示意他留下来。
林笙脚步一顿,有些局促地走回亭内。徐瑷示意他落座,斟了热茶,随后提笔缓缓写道:“林郎中。我知道你,祖父跟我提过你。”
“我?”林笙一脸错愕,下意识指了指自己,“可我……并不认识徐公啊。”
徐瑷写了几句,将纸推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你记得胡御史?此前胡御史患病,你为他诊治,还把医书手稿赠予他,他后来拿给我祖父看。祖父对你的手稿很是赞赏。你的手稿他已找人刊印,应当用不了太久,就会面世了。”
林笙愣了片刻,细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是卢阳那位犯了通风的御史大人。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忙道:“多谢徐公。”
两人其实并不熟,寒暄过后,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聊些什么,场面略显尴尬。林笙憋了半天,没头没脑地多嘴问道:“徐小姐,你……你是喜欢二殿下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唐突。
徐瑷却没有避讳,提笔写道:“不喜欢,也不讨厌。”
顿了顿,她继续落笔:“小时候,先皇后曾跟祖父随口提过一嘴,想给我们定下娃娃亲。一来当时陛下并未应允,二来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大夫诊断我失聪失语,将一生残疾,这桩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祖父重提此事,我心里清楚他的盘算。他嘴上说隐居了不理朝事,可心里始终挂念着大梁江山。诸位皇子争储,乱象丛生,他挑来选去,也就二殿下性子纯粹,值得扶持。”
徐瑷笔下游刃有余,透着几分通透:“用我一桩婚事,换徐家全力扶持,换大梁未来几十年的安稳,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说不定,我还能蹭个皇后当当,也算赚了。”
“我祖父其实心里精明着。不用这层姻亲捆绑,他也怕将来贺祎坐稳位子,会鸟尽弓藏、卸磨杀驴。”她放下笔,眼底带着几分自嘲。
林笙默默看着她,徐瑷拢了拢头发,神色讪讪。
林笙看着纸上的字迹,心说,无论如何,婚姻不该沦为权谋的筹码。可身处这乱世朝局之中,他也没有立场评判旁人的抉择。
“徐小姐,你也别生气。二殿下只是不忍牺牲小姐来为自己铺路。”林笙道,“我听寒舟提过,先皇后当年便是迫于长辈之言入宫,一生郁郁寡欢,早早便病逝了,这也成了二殿下的遗憾。他大概也是不愿让你重蹈他母亲的覆辙。”
徐瑷望着亭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再写。
林笙见她沉默,怕气氛愈发尴尬,连忙扯开话题,好奇问:“对了,徐小姐,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会哭吗?”
徐瑷回过神,写道:“祖父说,我刚出生时似乎哭得很响亮。后来长着长着,就没声了。”
林笙琢磨道:“若是如此,你的声带应当没有天生的损伤,只是失聪导致的不会说话罢了。若是坚持锻炼,说不定还是能慢慢学会发声的。”
徐瑷轻轻摇头,落笔时透着几分随性:“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写着写着,忽然笔下一转,捉笔反问:“光你问我了,我还没问你。你和那个孟寒舟……是真的断袖了?”
林笙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有些僵在原地,耳尖微微红了几分,他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来,于是也抽出几张纸片,跟徐瑷似的用笔交流起来。
沉默了许久,他写:“是吧……”
断得很彻底。
“我看你脾气如此之好,怎会同他断袖!他不会是拿了你什么把柄,强迫你吧?”徐瑷写起八卦来,兴致勃勃的,手腕转得飞快,一点没见刚才的忧伤,“我听说,他以前在京中名声很不好,是个喜欢咬人脖子吸血下药的活煞星。”
“……”这又哪来的谣言,林笙也飞一般写,“都没有,没有把柄,他也不吸血,都是我愿意的。”
徐瑷笔尖落在纸上,好奇问:“那你,真的喜欢他?”
墨珠滴下来,碎在纸上,林笙顿了一会,默默地写下:“喜欢。”
“林笙!林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孟寒舟的呼唤声,似是在找他。
林笙被抓包了似的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拢起纸张盖住自己那份,飞快地随手夹进书卷里,慌乱地起身对着徐瑷拱手:“徐小姐,他找不到我一会儿又该急了,我先告辞了!”
说罢,他便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暖亭内,徐瑷看着他慌忙中又带着点欣喜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人家都有喜欢的,就自己没有?祖父让她嫁贺祎,贺祎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吧,也没什么感觉。
徐瑷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书册,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品味。
唉,感觉自己就天生没长这根筋,什么喜欢啊爱的,也不明白爱来爱去到底都在爱些什么,还不如给姐妹们开胭脂铺子有意思。
她拿起桌上果脯,正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往嘴里放。
忽的一道风袭来,础地从她手里抢走了那卷书,她恼火地回头一看:孟寒舟!
“你与我家林笙交头接耳地写什么呢?”孟寒舟拿过书卷,信手一翻,本想只拿林笙写的那几页纸片。
忽的他脸色一变,腾一声把书阖上了,有点语无伦次道:“徐娘子,你们徐家书香世家,百年传承,我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淑女。你在这披星戴月地读书,读的竟、竟然是这种书?”
“真是有碍观瞻,啧,真是想不到啊,唉,怎么会这样。”孟寒舟又打开翻了两页,表情愈发难以置信,他连连大退了三步,直接退出了暖亭去,一个转身“受惊惶恐”地阔步离开了。
“……”徐瑷吃亏在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气得只能倒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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