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子一袭玄紫道袍, 衣摆绣着暗金色玄纹,行走间衣袂轻扬, 依旧是那股清冷淡漠的仙气。后面跟着两列小道,各捧着经书、烛台、法器等。
众臣入座, 正交头接耳, 远远地望见他来,立刻屏息肃穆起来。
只不过,今日,长春子身边还多了个年轻道人, 身形清瘦,垂着眼手捧拂尘, 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入了殿, 小道们井然有序地分列到四周, 林笙则紧随国师身后,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着到了殿内左下首的位置,默默地站着。
祭宴设在景安殿, 上设一张雕龙大椅,旁设一张缠枝游凤的软垫椅。因需要观礼祭神, 所以殿内开着几面窗,好在脚下烧着火龙,能抵消些寒意。乐人们跪坐在大殿两侧,低声奏唱着。
只不过今日之宴,多少有几分肃杀。盖因几日前,巡防营追捕刺客时,竟无意搜查到了曲成侯府卖国的证据,此案牵扯众多,尚且未了,阖殿官员都有些战战兢兢。
此时,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贺祎缓缓走了进来。
令人惊讶的是,贺祎身边还带了一个温婉贤淑貌的女子。很快有人认出,那是徐公家的孙女,徐瑷。
贺祎竟带着徐公孙女赴宴,这是个什么意思?!
徐瑷站在这里,比起是贺祎身边的陪宴女眷,她更像是一个征兆,一个向群臣昭示的布告。她的出现,无声地意味着,那个背后是半山清流世家的天子师徐稀元,已经站到了贺祎那边。
这场太子之争还怎么玩?
还没从徐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贺祎身后跟着数名近从中,众臣又瞧见了一个今日风头无两的人,忍不住更是一阵嘀咕唏嘘。
——孟寒舟,曲成侯府错养的那个孩子,当日也是他带兵围了侯府。
如今侯府世子在逃下落不明,曲成侯倒卖赈灾粮给北蛮人,随时都要掉脑袋,阖府哭天抢地……他倒是攀上了贺祎高枝儿,登堂入室了。
孟寒舟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如何,他的目光几乎是在踏入殿门的瞬间,便精准地落在了长春子身侧的林笙身上。直到紧随着在贺祎身后入座,视线仍如烧灼般烙着林笙。
他很焦躁,焦躁得现在就想走到林笙身边去。
林笙也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也紧绷几分。
长春子哂笑一声,瞥了一眼林笙霎时绷直的身形:“你的冤家来了,他倒真对你念念不忘。”
“狂悖之徒,早晚要叫他跪着向我求饶。”林笙跟着骂了一句。
正出神,一众宫女内侍便簇拥着奚贵妃自殿后而入,端坐于垂幔之后的缠枝椅上,柔美的声音道:“今日陛下身体不适,仪典就由本宫代为观礼。腊祭就图个吉祥,没这么多规矩,众卿自便就好。”
众臣心中百转,但面上不敢多言,纷纷呼着“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宫宴拉开帷幕,殿内丝竹声起,一群头戴玉冠的小道们鱼贯而入,在殿中舞起仪礼之舞。桌上不多时就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众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林笙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贵妃,她虽也至中年,仍不显疲态,面相和美,并不妖矜,气质华贵,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美眸倩倩婉转,想来年轻时当真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比起如君子兰一般的贺祎,他身侧的三皇子贺煊,更是生了一副十分夺目的极佳容貌,他有着一双与贵妃极为相似的凤眸,微微上挑的形状,分明是多情轻佻之相。
他与贺祎,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长相,看不出一丝的血脉相似来。
可惜了他脸上的一团幽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曲成侯那件事,或是看到贺祎的风头压过了自己,气色很不好看,显得这人跟一池生满藻荇的死水似的。
看过殿内一圈人后,林笙眼神又忍不住往孟寒舟身上瞧——孟寒舟已没在看这边了,因为不断的有人过去与他寒暄攀扯。
朝中格局又变了,原本太子被废后,三皇子一家独大,眼瞅着便能册封东宫。可谁想着那酗酒差点酗死的贺祎竟然又回来了,而且风头强劲。
当年太子被废,本来就没有什么十足的大罪,如今三皇子又屡屡身陷风波……太子这个位置,还真不好说。
因此不少墙头草就借着与孟寒舟寒暄的借口,实则是打探贺祎。孟寒舟倒是来者不拒,含着笑,举着酒盅侃侃而谈,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诸多朝臣之间,还能替受伤的贺祎挡酒。
可林笙觉得孟寒舟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酒过三巡,宴上礼舞暂歇,长春子便起身退至侧殿,循旧例做准备,要至殿外礼祭上苍。
见状,林笙跟了几步后,“不慎”打翻了案边的酒壶,便借口更衣朝殿外回廊走去。景安殿本就偏,一般只用于宴饮祭典,平日里除了洒扫宫婢少有人往来,过了回廊更是冷清,大多是闲置的小配殿。
林笙加快脚步,走到回廊尽头,正左右环顾,忽的被人一把拉进了一座配殿,“吱呀”一声,隔扇门关上的瞬间,他就被猛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屋内漆黑,也不敢点灯,月光里起伏着种种杂物匍匐的阴影。
林笙脚下不稳,话都不让说就被抵到门板上,摸黑的吻落下来,撞得唇齿生疼。他只能张开嘴,接纳那条乱撬的舌头进来,汲水一般掠夺着自己口中的气息。
他口中有酒味,淡淡地融进林笙喉中来。
回廊上隐约闪过一道灯火光芒,几乎要透过窗棂照到他俩脸上来。不知是不是这道灯火激发了某人的怪癖,林笙被他舔到舌根,一条腿还试图顶进他的双膝中来。
林笙皱了皱眉,终于一使劲,推开了这个乱啃人的疯狗,低声喘道:“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种场合也敢……”
“明明是你勾我。”孟寒舟舔一下他的下巴,“你当着那么多人,直勾勾地看着我,不是撩拨我是什么?”
真是恶人先告状了,林笙被他舔吻地仰起头来:“嗯……你是土匪吗,二话不说就朝人嘴上啃,要是来的不是我呢。”
孟寒舟鼻尖抵在他的微动的喉结:“不会,八百丈开外我都能闻出你的味儿。”
林笙笑了起来:“要我夸你吗,鼻子真灵的爱舔人的小狗?”
孟寒舟轻轻松开林笙,但仍环着他的腰,月光底下露出戏谑的笑来:“你今天打扮得这样精致漂亮,还那样看着我,我这样满脑子蔫坏的人,怎么忍得住呢。你看,你也想我的,不然怎么我一出来,你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我来呢?”
林笙睫下动了动,视线一直停留在孟寒舟的脸上,直到孟寒舟心虚地收起了笑容,低头从怀里翻找正事要交给林笙的东西。
他明明记得把那团字帛夹进了衣襟里,怎么一下又摸不到了呢,孟寒舟一只手没有摸着,又将另一只手也从林笙腰上收回来。
“嗯。我想你。”林笙按住了那只手,“是想听我也说这句吧。”
孟寒舟动作停了片刻,又很快更加急躁地在衣服里翻找那张帛条,想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我明明是夹在这里了,怎么会不见,不会是掉在路上了。要是被人捡到就完了……”
林笙将他两只手都攥在了自己手里,轻声又说了一遍:“我想你,自进了殿我就一直在看你,一直在想你。想你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这样消沉……我在想,我的小狂悖之徒,今日怎么蔫了呢。所以想过来抱抱你。”
“……林笙,你今天喝多了吧。”孟寒舟低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攥着自己的这双手,看着这手腕上反射着莹莹微光的颇梨珠手链,他笑了两声,又因为笑声变得干涩古怪而快速收敛,“那就是我喝多了。你看我,得意忘形,那么多原本瞧不上我的人,今天都捧着酒杯来巴结我,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我高兴着呢。”
“是么。”林笙张开了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要抱抱吗?”
孟寒舟嘴上不在乎,身体却想也没想就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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