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却道:“孟公子也是聪明人,想来有些话我不必多说。你带着小笙早些离开这里吧。不要往北,往南方去。”
见他这个反应,孟寒舟心下便了然,绥县恐怕并不如表面上这般和谐。林纾虽是一县副首,也不过是管着治安缉拿这一亩三分地,恐怕根本无法左右县令,县令也并不会听他之言。
他问:“我们走了,那绥县如何?你如何?跟我们一起走?”
炉上咕噜噜地煮着茶汤,一室静谧,林纾垂声道:“绥县有衙卒、更夫、潜火队百十来人,此番若难逃一劫,恐怕只能落在三角军手里了。”
孟寒舟:……
林纾只是一介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若是起义军真的闯进来,他带着这群松散的吃的膀大腰圆的衙役们,又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激怒对方,送死罢了。
林纾自然也知道这个结果,他道:“我身后还有林家。”
所以就算三角军首打进来,要拿当地官员祭旗,他明知死路一条也不能走,否则整个林家上下百十口人难保。
林纾此前怎么都看孟寒舟不顺眼,曲成侯府仗势欺人,强行让林家送女冲喜,结果不管娶的是林娴还是林笙,在林纾这里都心中不忿。当他听说林笙与假世子一起被赶出侯府的时候,他更是着急。
再次见到林笙,他也只想怎么有办法把弟弟接回来,让林笙离这个扫把星远一点—— 一个娇生惯养,声名狼藉,骤然被家族抛弃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对林笙好?
他一度认为林笙是被这家伙骗了,不然怎么会不跟哥哥走,而选择跟孟寒舟走。
可如今几日接触,林纾亲眼所见孟寒舟将林笙照看得无微不至,实在是超乎所料。
林纾原以为,三-角军打到绥县至少得是年后的事情了,没想到会这么快。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后路,他提起煮好的茶壶,起身要给孟寒舟斟上一杯:“小笙在家里没吃过什么苦,以后你多照顾他,别让他……”
孟寒舟捂住了杯口:“林大人倒也不必屈尊给我斟茶。再说,一直以来,都是他照顾我更多。若没有林笙,我早就是黄泉底下一具腐骨。”
“比起林笙,林大人还是先看看这个吧。”他将瓷盏挪开,从怀里掏出贺祎的那张密信纸条,铺展在茶几上。
林纾见到这东西,眼底闪过一线警觉的光,他手上微微一滞,故作平静地移开目光,问道:“这是何物。”
“此处只有你我。”孟寒舟继而取出了一块手令,“林大人也不用佯装不认识。”
林纾见到他拿出的贺祎手令,恍然明白过来:“你……”
他随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坐下来重新打量向孟寒舟:“原来你是二殿下的人。”
孟寒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明人不说暗话,你既冒险向贺祎求助,想必绥县内另有隐情。我与林笙来此,本就是为了你这桩事。三-角军马上就要过来了,你若再不说,以后未必还有机会了。”
林纾眉心凝起,但听他胆敢直呼二殿下名讳,想来关系非同一般。
犹豫了一会,林纾起身去了内室,不多久,便拖着一只上锁的箱子出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解了锁。
孟寒舟朝内一看,是一大箱案卷,便蹙眉问:“这是什么?”
林纾道:“绥县境内的失踪案。这些是我从衙内抄录来的。”
孟寒舟捡起几个看了看,越看眉间沟-壑越深:“半年内失踪了这么多人?”
失踪者俱是青壮年男子,均含糊结案,去向不明,多半都说是被三角军抓走了云云。
林纾点了点头:“这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卷宗来不及抄录,恐怕早已被毁。你既然去了水乐村,应该见到了那里的景象。但不只是水乐村,绥县辖内多个村子,都有不同程度的失踪案,早者,在三-角军成形起义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不知这些失踪人口去了哪里,但他绝不相信是三角军所为。
三角军是为讨粮而起义,如今可谓是一呼百应,甚至于连各个山头的匪贼都忍不住借他们的名号招揽喽啰,三角军实在没有到处抓人充数的必要。
如此频发的失踪案,实在不正常,林纾负责管理绥县户籍,自然一直想查,但每每深入总是受阻。后来县令还有意无意地塞来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其他案子,让林纾分-身乏术。
如说其中没有猫腻,林纾打死也不信。
男子失踪,户户惶恐,以至于农事荒废,越发加重粮荒灾情——如此之大事,若不处理好,百姓恐陷水火之中。可不知为何,林纾每次提起,县中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味的用三-角军为借口掩盖实情。
而且灾情如此,但赈灾粮款却少得可怜,林纾问起,衙中也不过是以朝廷发下来就是这么多来搪塞,再追问粮款库册,便会得到“这不是你县丞该管的事”类似的叱责。
林纾只是县丞,没有上书朝廷的权利,即便越级写了奏章,也会被压下,最后不了了之。
有一次,户房主簿借家中小儿满岁为由,宴请诸位同僚。
席间醉酒,林纾偶然听到他与仓使勾肩搭背地说笑,户房主簿口无遮拦地说道:“还是羡慕你啊,这千钟谷粜一个倒手,那真是黄金万两啊!哎,那洢州仓是不是也……”
吓得仓使的酒立刻醒了,赶忙将他捂住嘴拖进屋里去。
主簿还咕咕哝哝地念叨着,有生钱的好路子,总要记得带他一把……
倒卖官粮的事,林纾倒不惊讶,这事自古有之,说好听些叫做“出粜借饷”。
有时候地方急需用钱,而朝中国库不宽裕时,是默许地方自己想办法筹措钱款的,比如抵押仓内部分粮草,向当地富商募金应急,待事后收了赋税、收了新粮,再另行赎回把帐平了。
这算得上是不成文的办法。
即便如此,出粜也需要向朝中报账,以防有人侵吞钱粮。而且出粜的粮目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否则若遇辖内洪涝灾害、天灾人祸等等,官仓无粮,会有大患。
据林纾所知,近三年绥县未曾上报过任何出粜账目。
林纾听了主簿那醉话,上了心,之后半夜悄悄潜入过绥县仓——竟赫然发现仓中空空如也,粮袋里装的都是掩人耳目的沙土和草梗。仅剩角落里寥寥陈年旧粮,也几乎都生霉虫蛀。
绥县仓是常平仓,用来储纳闲粮之用,相当于水库,富年收粮储备,贫年则抛售部分储粮来平抑粮价。
如今突逢大荒,绥县仓竟然毫无储粮!听户房主簿的醉话,那洢州仓恐怕也不容乐观。
出粜来钱是快,但仓使只是负责管理绥县仓,林纾不信他有擅自倒卖如此巨额官粮的胆量。绥县仓这般亏空,只能是里外勾结的结果。
怪不得林纾每次提出要尽快开仓抑住粮价,都会被驳回来。
绥县就算是富庶之地,这样下去,也只会同其他地方一样饥荒四起,最终引起民变。那沣水县出来的三角军,就是前车之鉴!
林纾实在无法,偶然探听到贺祎会取道绥县回京,这才冒险求助。
朝中皇子诸党纠葛繁复,这位二殿下却是素来颇有清名,林纾毕竟顾忌良多,不敢当众出头,只能以夹带密信的方式提醒贺祎。
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孟寒舟和林笙。
竟有这样的事,孟寒舟翻着箱子中誊抄的案卷,说道:“你的意思是,人口失踪、官仓出粜,实则都受到了县内官员的包庇。你手上可有证据?”
林纾叹口气,摇了摇头,若是有切实证据,也就不必如此了。
“我自上任后,只以为为百姓断了冤案便是好官,实则不过是做了最无足轻重的事。到头来,却连眼皮底下他们何时卖空了官仓都没有看见。”林纾道。
浑浑噩噩到现在,自家虽没乱,倒是让三角军给打过来了,也是可笑。
“事已如此,即便你一早发现,不过是两个下场。要么成为其中一员,要么因为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而被赶出绥县。”孟寒舟他们从水乐村赶回来,就已经是深夜后半,一边翻看着案卷,一边与林纾秉烛夜谈,“现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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