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炙炉已经从外面搬回了长春殿内,长春子依旧坐在炉边,面前摆着一盘片好的鹿肉,正慢悠悠地吃着,炉子里依然烤着那条焦黑的手臂。
“国师,云水寮那边,林笙正在折磨孟文琢呢,叫得那叫一个凄惨,我听着都瘆得慌。想来是他不满孟槐私自杀了孟寒舟,特意拿人家亲弟弟发泄怒火呢。”守常笑着说。
长春子将一片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终于说道:“知道了。马上就要到除夕,我需要去趟祈年宫,筹备祭年大典的事宜。明天,你安排一下,让林笙独自入宫献药,不必再派人跟着了。”
“是,属下遵令。”守常心念一转,知道长春子这是彻底信任林笙了,连忙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云水寮里漆黑一片,只有外面檐下的灯笼,映在积雪上,反射进几缕微弱的光。
林笙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挑开自己领口看了看,上次被孟寒舟咬过的锁骨,已经连一点印子都没有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混蛋,他倒是抢走我的珠子,也不知道给我留点什么?”
窗缝的积雪似生了触手一般,一夜间,就从外面爬了进来,林笙看着侵入室内的积雪生长、蔓延又融化,滴滴答答地沿着窗台流下来,也始终没有等到黑豆飞来。
天渐渐亮了,风雪也小了一些,窗外的白雪被晨光映照,泛着刺眼的白光。
林笙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拿起案上的丹药盒,推门走出了卧房。守常已经在门口等候,一见他出来,就忙不迭往他身上披裘衣。
“马车早候着了,车上暖盆烧得正热乎着呢!我送您进宫。”守常脸上堆着比昨晚还要过分的烂笑。
他顺利进入皇帝的仁安殿,寝殿里暖意融融,虽仍有浓重药味,但比第一次来时已经清爽了很多。
皇帝斜靠在龙榻上,不再往日那般癫狂错乱,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灰败,语言能力尚未完全恢复。
这段时日,他渐渐清醒,一点一点地彻底心寒——寝宫中的宫人,早已被全部换掉,换成了他从未见过的面孔。这许久以来,他也没有见到过除了来“表孝心”的贺煊之外的任何皇子,也没有见到过朝中的大臣。
他被彻底隔绝在了这座寝殿里,成了一个被软禁的傀儡。
贵妃野心勃勃,贺煊也并非真心尽孝,他们不过是想借着他病重的机会,掌控朝政。
林笙走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臣来为陛下献丹施针了。”
皇帝抬了抬眼,眼底情绪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林笙上前。
林笙拿出针包,银针入穴,皇帝只觉得周身一阵舒缓,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施针完毕,林笙正准备收回银针,皇帝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皇帝的手很热,是肝热和丹毒熏蒸出来的病态热度,他带着一丝颤抖,却握得极紧,半晌,张了张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他像是在犹豫什么,攥了会,便松开向内躺去。
林笙有些疲累,见他如此反复,眼神也不禁有些黯淡下来了,低声说:“陛下,您的臣子在外面拿性命拼搏,您若是事到如今还拎不清,以后我便也不再来为您施针了。您要知道,这世上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改朝换代。”
“!”他转过来,赤红的眼瞪得目眦欲裂。
他愤怒地把林笙拽得更近了些,林笙被揪着衣领,垂眸看着他。
皇帝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怜悯。
至高无上的皇帝,生杀予夺二十余年,竟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医人怜悯!
改朝换代,呵,是啊,外面人真打算改朝换代,只要舍去脸面,多的是办法。他的愤怒、悲哀、可笑,即便是绣满龙纹的黄袍也遮挡不住。意识到这件事,皇帝嗬嗬苦笑了几声,袖中又动了动,握住了林笙的手,艰难地说道:“给……给,祎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江山社稷……”他大口喘息了一声,“朕的……江山社稷啊……!”
话音未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两只手齐齐地攥上来,力气大得几乎控制不住,以至于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出口。
林笙能感受到皇帝手中的力道,也收紧了五指:“这个江山社稷不会断……至少,不会断在您的手里。”
皇帝眼底泛过几层波光,似叹了口气,随后他紧绷的身体松散开了,像是一尊束吊起的骨架被斩断了线,稀里哗啦地无能为力地落了一地。他松开了握着林笙的手,随后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逃避还是放弃,转头沉沉昏睡了过去。
有贵妃身边的宫女听到动静,进来观察他:“怎么回事?”
“无事,只是陛下又发狂作,服丹后已经平复了。”林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躬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低声说道,“陛下安歇,臣告退。”
走出寝殿,确认四周无人,林笙才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躺着半枚小巧的虎符。
第230章 宫变
临近年关, 明明是辞旧迎新的日子,皇宫内外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连宫道上往来的宫人都脚步匆匆。
长乐宫内, 暖炉烧得极旺, 却烧不透奚贵妃的心。她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温柔, 只剩一片焦灼。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将宫苑里的亭台楼阁裹得一片素白。
“娘娘, 外头雪大, 仔细着凉。”大宫女红雁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一件裘衣披在她肩上, “三殿下来了。”
奚贵妃眼下微敛:“让他进来,旁人尽数退下, 守好殿门, 不许任何人靠近。”
殿内宫人悉数躬身退去,片刻后,贺煊大步踏入寝殿,他一身宝蓝色锦袍, 面庞的艳色被眉宇间的骄纵压下了几分,进门也懒得行礼, 径直走到奚贵妃面前。
贺煊直白道出自己的心思:“母妃, 儿臣今日来是想问您, 到底筹谋到哪一步了?贺祎那厮到处笼络朝臣,还有那徐稀元那个老不死的,竟然煽动世家与我作对,再耗下去, 等他根基稳固,我们再想动手, 可就难了。”
“贺祎废都废了,难道还让他东山再起?儿臣实在等不及了,不如尽早布局!”他烦躁道,“省得夜长梦多。”
奚贵妃抬眸看向他,沉下脸色:“你这般毛躁,成得了什么大事?”
贺煊还未说话,奚贵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道:“你回去安排一下你的兴武卫。除夕祈年宫祭年大典上……用得着。”
贺煊闻言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随即又皱起眉头,祭年大典百官齐聚,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母妃,这会不会太冒进了?要不要再和国师商量一下?”
提起长春子,奚贵妃脸上露出一丝厌烦。
最近,皇帝的状态愈发蹊跷,似乎有所好转,竟然还能亲自去参加祈年宫的祭年大典了。偏偏长春子的态度又变得暧昧推诿。腊宴上的一番争执,她已经看明白了,长春子也有了私心,不会真心为她母子筹谋,已经指望不上了。
往后夺权之路,只能靠自己,半点私情也不必再念。
她年少时感情用事,如今懊悔也来不及了,如今苦心孤诣教养栽培,这一生的所有赌注,全都押在了贺煊身上。
不管是什么皇帝,还是什么长春子,都别想挡了她们母子的路。
“国师早已靠不住!”奚贵妃冷声打断他,语气决绝,不给贺煊反驳的余地,“他顾虑自身前程,必不会蹚这趟浑水,我们撇开他独自行事。”
贺煊沉默了一会,似在思索。
奚贵妃排布道:“你提前命心腹亲兵潜伏于祈年宫门附近,待祭年大典落幕,除夕宫宴开席过半,殿内歌舞饮乐、百官放松戒备之时,以暗号为信,即刻进殿发难。我会安排好贺祎毒杀皇帝、私通外敌、篡国乱政的证据……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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